第七回:残庙事了逢知己 黄土为誓护苍生
永昌十八年,八月初十,申时。
河神庙的硝烟与黑气渐渐散了,阿川正带着神羽卫暗哨清理现场,将黑衣人的尸身拖到后山掩埋,剩下还活着的留下审讯,抹去打斗的痕迹;阿河则蹲在石像旁,仔细检查着黯袍人留下的令牌与符箓,将有用的线索一一收好。
李洢站在石像前,指尖轻轻抚过被黑气腐蚀的纹路,又抬眼扫过被打斗掀得狼藉一片的庙宇——半片庙顶被水龙冲得塌了下来,断木碎瓦散了一地,本就斑驳的墙身震出了好几道大裂缝,唯有中央的飞文鳐石像,被他刻意用水结界护着,没受太大损伤。
他对着石像郑重拱手鞠躬,低声致歉:“今日为护你神魂,迫不得已在此动手,惊扰了庙宇,是我的过失。待此间事了,我定派人回来重新修缮庙宇,为你重塑金身,以偿今日之扰。”
胸中的飞文鳐鳞片微微发烫,似是在回应他的话,与发间的玉簪遥遥呼应。玉簪的第一道裂纹里,幽蓝灵光正缓缓流转,刚觉醒的控水之力在体内温温地淌着,周遭空气中的每一丝水汽,都像他掌心的纹路般清晰可辨。
“殿下,都清理干净了。”阿河快步走过来,先瞥了眼塌了大半的庙顶,嘴角抽了抽,才将那半枚刻着云纹与黑龙纹的木牌递了过来,“神羽卫的暗哨已经跟上了驿站那边的尾巴,梁仲的人今晚有动作。”
李洢接过木牌,指尖抚过上面后刻的黑龙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栽赃的手段倒是拙劣,可每一处都刚好踩在国师的印记上,倒像是笃定我会怀疑他。”
“说起来,殿下您刚才那九道水龙,可真是半点没留手。”阿河凉凉地补了句吐槽,抬下巴点了点满地狼藉的庙宇,“这庙本来就只剩个空架子了,您这一下,半面墙都震裂了,顶也掀了小半,回头您说要修缮,怕是得先备上双倍的木料银钱,不然都补不回来。”
李洢闻言,耳根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难得有些窘迫:“方才刚觉醒力量,一时没把控好分寸,也是情急之下,怕他们毁了石像。回头修缮时,我自会加倍补全,定让这庙宇恢复原貌。”
“嗨,这算什么事!”阿川擦着刀上的血渍跑过来,立刻帮腔,“那些狗贼都要把石像劈了,殿下出手救下来,就算打烂了这破庙又怎么了?大不了回头我带人来修,保准修得比原来还气派!”
阿河斜睨了他一眼:“就你那手连陶瓶都能碰碎的本事,别修庙不成,再把剩下的半面墙也弄塌了。”
阿川瞬间梗了脖子,正要反驳,被李洢笑着抬手拦住了。他将木牌与密信小心收好,目光望向翼泽村的方向,神色重新沉了下来:“先回村。账本是扳倒梁仲的关键,更重要的是,陆玄胸前的息壤珠,与我的玉簪同源——他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土神转世。”
阿川与阿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只知道殿下要找七神转世,却没想到第二神,竟就在这小小的翼泽村里。
三人敛了气息,顺着英水河岸往村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他们谁都没发现,身后不远处的荒草里,一道棕发的身影正悄悄跟着,正是陆玄。
陆玄蹲在荒草里,指尖死死攥着胸前的息壤珠,心脏跳得飞快。
半个时辰前,他正在陶窑里修坯,忽然感觉到息壤珠一阵发烫,一股强烈的震动顺着土地传过来,方向正是河神庙。他想起那个拿着玉簪起誓的公子,想起河神庙里与珠子共鸣的鳞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锁了陶窑门,循着震动的方向找了过来。
他亲眼看到了那漫天的水龙,看到了那裂空的蓝芒,看到了他仅凭指尖微动,便将十几名亡命之徒掀翻在地。他也听到了黯袍人临死前的话,看到了那封指向国师的密信。
他不知道这个公子究竟是谁,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骗他——他是真的想为翼泽村的百姓讨回公道,是真的想扳倒梁仲。
更让他心惊的是,只要离李洢越近,他胸前的息壤珠就越烫,脚下的土地每一丝震动、每一粒沙土的走向,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就像他捏了十几年的陶土,闭着眼都能摸出虚实。
“谁在那里?!”
一声冷喝突然响起,陆玄心里一惊,刚要往后退,阿河已经像阵风似的掠了过来,刀刃堪堪停在他的脖颈前。阿川也立刻拔刀护在李洢身前,看清荒草里的人是陆玄时,都愣了一下。
“陆师傅?”李洢快步上前,抬手让阿河收了刀,看着陆玄攥着息壤珠、浑身紧绷的样子,心里已然明了,“你一直跟着我们?”
陆玄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李洢。夕阳落在李洢身上,发间的玉簪还泛着淡淡的蓝光,那双漆黑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水蓝,和他周身温润却威严的气度,完全不像寻常的富家公子。
“你到底是谁?”陆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指尖把息壤珠攥得更紧了,“寻常人,不可能有那样的本事。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也不是单纯来查案的,对不对?”
李洢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抬手指了指他胸前的衣襟:“你胸前的珠子,是不是从我起誓那天起,就经常发烫?尤其是离我近的时候,还有地脉震动的时候。”
陆玄瞳孔骤缩,下意识按住了胸口。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这珠子叫息壤珠,是上古土神的神源玉。”李洢缓步走上前,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逼迫,“这样的神源玉有七枚,而我这枚温玉簪,是水神的神源玉。我们同源,所以它会有感应。”
他顿了顿,迎着陆玄震惊的目光,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信官府,不信朝廷的人。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全部身份,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来翼泽村,一是为了查清堤坝贪墨案,为你父母、为惨死的百姓讨回公道;二是为了查清英水水患的真相,阻止更大的天灾。”
陆玄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息壤珠、土神、水神……这些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珠子发烫的感觉、脚下土地的异动、还有李洢刚才展露的本事,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村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还有马蹄声与叫骂声。陆玄脸色一变,立刻抬头望去,只见村西头的方向,升起了一阵浓烟。
“是陶窑的方向!”陆玄心里一紧,拔腿就要往村里冲。
“等等!”李洢一把拉住他,指尖的玉簪澄光一闪,“是梁仲的人,他们在搜村,找你和账本。”
话音刚落,就见几个村民连滚带爬地从村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衙役,为首的刀疤脸骂骂咧咧地踹倒了一个老妇,厉声喝道:“说!陆玄藏在哪了?账本在哪?不说就烧了你们的房子!”
陆玄目眦欲裂,攥着修坯刀就要冲上去,可他刚迈出去一步,胸前的息壤珠突然剧烈发烫,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直冲地面!
“小心!”
陆玄下意识地低吼一声,伸手想去推开衙役保护老妇人。只见那几个衙役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几人瞬间摔进了土坑里,手里的棍棒散了一地,哭爹喊娘的叫声瞬间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玄自己也傻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只觉得心里一急,双手一动,土地就跟着动了。
李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七神觉醒的三重契机,心性、血脉、绝境。陆玄的血脉早已觉醒,心性更是正直坚韧,方才见村民因为自己受辱,情急之下,竟触发了土神之力的前兆。
“这……这是妖术!”剩下的衙役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阿川阿河立刻上前,几下就把人全部打晕捆了起来。
老妇颤巍巍地走到陆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陆玄啊,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老婆子……”
陆玄连忙扶起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低头看向胸前的息壤珠,珠子已经不烫了,可刚才那股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掌心。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洢,眼底的戒备散了大半,只剩下震惊与茫然。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的……都是真的?”
李洢点了点头,郑重道:“千真万确。陆玄,英水的水患不是意外,堤坝坍塌也不只是贪墨,背后有更大的阴谋,会让整个翼泽村,甚至整个英水流域,都陷入灭顶之灾。我需要你的帮助,也只有你,能和我一起守住这片土地。”
陆玄沉默了许久,夕阳落在他棕发上,映着他紧抿的唇。他想起了惨死的父母,想起了被洪水冲毁的村庄,想起了刚才村民绝望的哭喊声,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陶土老茧,还有胸前的息壤珠。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坚定:“好。我跟你一起查。账本我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让梁仲血债血偿,一定要守住翼泽村。”
李洢看着他,郑重地伸出手:“我答应你。天地为证,河神为凭,我定护翼泽周全。”
陆玄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伸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息壤珠的黄光与玉簪的蓝光同时亮起,水土同源的力量交织在一起,英水的波涛声仿佛近在耳畔,沉睡了千年的神源,终于等到了彼此呼应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