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深海单位——无论是轻型舰还是主力舰——在战斗中表现出明显的协调缺陷。当一支深海舰队遭遇攻击时,它们会不顾一切地加速靠近对方并进行炮击,而非像人类舰队那样保持阵型、相互掩护。
针对这一弱点,通常采取这样的战术:以轻型舰靠近佯攻,引诱深海航速较高的轻型舰脱离速度较慢的重型舰,将其带入己方主力预设的伏击圈,而后以优势火力逐个歼灭。待敌方轻型力量被歼灭后,再集中全力围攻失去屏卫的主力舰。
当然,也存在例外。少数深海表现出了更高的智能,这大多体现在其目的性或者舰队的协调性上。甄别一支深海舰队是否具有智能,也是侦察工作的重点之一……
“莱茵河报告,确认目标舰队……方向——‘庞洛’号正前方约四十五海里处……组成——六艘主力舰,二十三艘各型轻型舰……整体航速十五节……未发现异常机动。”
“威悉河,你那边呢?”
“报告长官!”威悉河的声音比她的姐姐快得多,也激动得多,“敌方队形松散,屏卫舰分布无明确规律。无特殊机动,初步判断敌大概率无较高智能。”
瓦萨微微点头。
“收到,你们暂时继续跟进侦察。现在可以适当提高舰载机高度了,了解其大概方位即可。”
“收到。”
暗自松了口气后,瓦萨将舰装上的通讯频段调至舰队公共频段。
“所有人注意,进入战斗准备。航母侦察确认,敌舰队就在我们正前方,并非高智能舰队。现在,所有在外巡逻人员向‘庞洛’号靠拢,我们要在这里展开成战斗队形。”
“收到。”
众人形的声音一齐从舰装通讯器中传来。
“队形如下展开。以‘庞洛’号当前位置为舰队集结地。
埃莉诺、莱比锡,你俩从小巡洋舰和驱逐舰中抽调部分航速较高的人员组成先遣舰队,部署于整条战线的最前方,埃莉诺为领队。
所有大巡洋舰、战列舰以及剩余小型舰组成战列线,所有大巡洋舰居于横队最左翼,部署于第二线,作为主力舰队。
最后,莱茵河、威悉河两位航母人形与其他五名卡尔玛人形居于最后方,组成预备舰队,由卡尔领队。
各舰队之间间隔五海里,完成部署后在公共频段上报告。”
下达初期部署后,瓦萨没有再听其他人的回话,收起舰装,走向船长室。
“庞洛”号的船长室内,阿克塞尔·林德伯格正盯着海图,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敲门声响起。
“请进。”
瓦萨迅速推门而入,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船长。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请你们暂时停船,等我们完成展开,你们就可以向斯德哥尔摩返航了。”
“祝各位武运昌隆,少校。我会在斯德哥尔摩等你们的好消息。”
阿克塞尔没有多言,只是如此祝福道。
他能帮这些姑娘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庞洛”号的速度开始逐渐放缓,直至完全停在海面上。船上的人形展开舰装跳下船,在海面上站稳脚跟后,便向各自的战队位置行去。
其他在外巡逻的人形也开始加速向“庞洛”号方向集结。大约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都抵达了预定的战斗位置。
“庞洛”号的汽笛长鸣一声,缓缓转向,向西南方向驶去。这片海域彻底交给了众人形。
“埃莉诺报告,先遣舰队部署完毕。”
“我是比洛,战列线已部署完毕,随时可以参与战斗。”
“这里是卡尔,预备舰队已部署完毕。”
“好。”
在战列线中央,瓦萨扫视四周,确认各部队均已就位。现在,是正式发布命令的时候了。
“莱茵河,报告敌舰队当前动向。”
“敌舰队仍保持原航向……十五节……未加速。”
“收到。继续监视。”
确认敌方动作基本没有变化后,瓦萨将频段调回公共频段。
“埃莉诺、莱比锡,你俩率领先遣舰队加速贴近敌深海舰队,后退诱敌,让敌轻型舰与敌重型舰脱节。埃莉诺为行动总指挥,若埃莉诺失去作战能力,则由莱比锡接手指挥。
诱敌过程中注意保持距离,尽量维持在敌方直射距离以外。如有必要可以集中火力攻击敌突入的高速个体,但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引诱敌人和规避火力上。明白了吗?”
“先遣舰队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小埃莉诺用她那略带稚气的声音答道,语调没有丝毫颤抖或变形,这或许与她确实和深海战斗过的经历有关。
“战列线全体,原地待命,做好射击准备。敌进入射程后立即倾泻火力,争取迅速歼灭进入射程范围内的敌轻型舰。”
“收到,长官。”
比洛和布吕歇尔的应答声从通讯器中传来。听起来,她们的状态也没有问题。
“莱茵河、威悉河,你俩的任务是用舰载机骚扰敌方主力舰及其他距离先遣舰队过近的敌舰。不需要造成多大损伤,只要能迟滞其行动、干扰其射击,掩护先遣舰队的轻型舰即可。”
“莱茵河……收到。”
“威悉河收到!”
威悉河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作为训练时间最少、也没有战斗经验的新人,她紧张甚至害怕也很正常。还好这孩子是航母,否则这次任务几乎就是让她去送死。
“卡尔,你和卡尔玛舰队留在预备舰队,暂时负责保护莱茵河和威悉河,直到另有命令。”
“卡尔收到。”
命令传达完毕。瓦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通讯频段调至先遣舰队频率。
“埃莉诺、莱比锡,你们可以出发了。记住,不要恋战,尽量避免伤亡。你们的任务只是引诱对方的高速轻型舰进入我方战列线的射程范围。”
“收到,长官。”小埃莉诺答道。
“放心吧,总教官。保证完成任务。”莱比锡的声音紧随其后,“不过要是打得好,回去之后能不能多发点奖金?参谋本部有没有深海舰赏金什么的?就是击沉对应深海舰获得对应赏金的那种?”
“你想得倒是挺美,莱比锡。活着回来再说吧。”
瓦萨关闭通讯,嘴角微微翘起。这个莱比锡,到这时候还惦记着钱。不过,这确实有她的风格就是了。
“所有人,航速三十二节,前进。”
随着埃莉诺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达给先遣舰队每一名成员,众轻型舰开始全速向前航行。
战斗,正式开始了。
航行约三十分钟后,先遣舰队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敌人。
小埃莉诺位于队列最前方。远方的黑点在她紫色的眼睛中逐渐放大,直至那熟悉的紫色个体彻底被她的视觉系统确认。这就是这次的敌人——在奥兰群岛附近向南航行的深海舰队。
“莱比锡,我们靠近了。让小巡洋舰开炮攻击。待确认对方加速后,我们就回转后退。”
炮弹的爆炸声开始灌入埃莉诺的听觉系统。在她能看清敌人轮廓之前,已经有重型舰对先遣队执行炮击了。敌人的准头并不好,但这不影响她下达命令。
“收到。”
莱比锡给出答复的瞬间,先遣舰队的所有小巡洋舰——哥达、切什青、爱尔福特、不来梅以及她们的领队莱比锡——一齐开火。数十发炮弹划过海面,落向深海舰队。
几艘深海轻型舰被命中,淡紫色的碎片飞溅开来。但它们没有退缩。相反,整条由深海轻型舰勉强构成的屏卫线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所有轻型舰都开始加速,向先遣舰队冲来。
“它们上钩了!”莱比锡在频段中喊道。
“所有单位,执行回转动作。只要等它们抵达战列线的攻击范围,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埃莉诺率先减速,舰装上的最后一门舰炮向追来的深海轻型舰补了一轮射击后开始转向。整支先遣舰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波罗的海海面上划出一道整齐的弧线,向来时的方向退去。
“先遣舰队报告,敌轻型舰已脱离主力舰编队!”小埃莉诺的声音伴随着爆炸声在公共频段中响起。
身后,深海轻型舰的队形已完全撕裂。驱逐舰级别的个体航速最快,冲在最前面;巡洋舰级别的稍慢;而六艘主力舰则远远落在后面,炮火漫无目的地倾泻着,炮弹落在先遣舰队周边,炸起的水柱如同海面上突然长出的白色森林。
“莱茵河,你和威悉河可以动手了。用航弹掩护先遣舰队,攻击敌方主力舰。”
“收到……长官。”
海面上空,一直等待的舰载机群终于接到了命令。莱茵河与威悉河的轰炸机编队调整航向,朝着落在最后的深海主力舰俯冲而去。
炸弹落下。几艘重型舰猛然减速,舰身上的紫色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主炮射击节奏明显被打断,原本指向先遣舰队的炮口开始向空中胡乱转动。
“命中!命中!”威悉河兴奋的声音几乎要刺穿通讯器,“那艘主力舰被我击中了!”
“把舰载机拉起来。”莱茵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平时快了几分,“注意防空火力。”
骚扰的效果比预期要好。六艘主力舰中有三艘的注意力被空中威胁分散,炮火开始向空中倾泻,对海面的压制明显减弱。先遣舰队的撤退压力减轻了不少。
不过损失也并非没有。
一枚重型舰的主炮炮弹落在先遣舰队侧翼,恰好命中一艘正在加速转向的驱逐舰。那孩子——小埃莉诺记得她的名字,叫V-23,队里一般都叫她玛拉,是这批宪兵队中最贪吃的那个小家伙——她的舰装被洞穿,深海舰的穿甲弹直接把她的身体打了对穿......
“V-23被击中!V-23被击中!”有人在频段里喊道。
“不要停!继续撤退!”埃莉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救不了了!我们停下只会死更多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命令清晰而坚决。
先遣舰队继续向后方撤退,身后留下的是海面上渐渐散开的紫色光芒。
“长官,敌轻型舰即将进入抛射射击范围,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有效火力打击位置。”比洛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语调相当平静而清晰,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战场氛围的影响。
“稍微再等等。进入抛射射击范围后根据主炮威力逐步进行射击。”瓦萨盯着远方逐渐清晰的紫色光点,如是答复。
布吕歇尔、比洛、特蕾莎、华伦斯坦听清指示后,立即调整舰炮角度,对远处进入抛射射程的深海舰进行射击。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敌舰的靠近,其他主炮威力较小的主力舰也开始进行炮击。
“埃莉诺、莱比锡,战列线正在进行火力控制。两分钟后战列线主力舰将进行直射射击,你们尽量散开队形,为我方主力舰射击创造条件。”
“收到。我们立即散开队形,长官。”
“停止抛射射击。战列线所有主力舰,敌轻型舰即将进入直射距离,集中精力瞄准目标,确保第一轮齐射解决尽可能多的敌人。”
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敌人,瓦萨对着通讯器如是下令。
接到重新组织火力的命令后,所有主力舰停止射击,开始调整舰装方向,并在频段中确认各自的射击目标。
两分钟过去。深海轻型舰的轮廓已清晰可辨——驱逐舰在前,巡洋舰在后,密密麻麻地铺在海面上。紫色的光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它们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主力舰,最近的离后方重型舰已有将近二十五海里。
“开火。”
瓦萨的命令在通讯频段中响起。
战列线上,所有主力舰的主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喷出火光。数十发炮弹划出低平的弹道,直直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深海轻型舰。
首轮齐射便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至少有八艘深海轻型舰被击穿或重创。但剩下的仍在冲锋,它们似乎完全不在意伤亡,只是本能地向最近的目标前进并倾泻火力。
自由射击随即开始。各主力舰锁定各自的目标,配合战列线中的屏卫舰以及再次转向的先遣舰队,对剩余的深海轻型舰发动了攻击。
海面上,炮弹的轨迹交错如网。每一发命中都会炸开一团紫色的光雾。深海的还击依然猛烈,不过这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一枚炮弹命中了爱尔福特的舰装。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但很快稳住,继续向最近的深海轻型舰倾泻火力。
切什青的舰装同样遭到重创。一枚穿甲弹击穿了她的舰装护甲,甚至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处贯穿伤。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尽力对敌人发动炮击。
大约十五分钟后,最后一艘脱离主力舰的深海轻型舰在齐藤的主炮射击下沉入海底。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紫色碎片和逐渐消散的光芒。
先遣舰队减员两人。V-23和另一艘驱逐舰永远留在了这片海域。
“重新整队,清点弹药。”瓦萨的声音平稳,但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通讯频段中传来各分队的报告声。弹药消耗尚可,人员损伤在可接受范围内。先遣舰队成员开始并入战列线,受伤严重的爱尔福特和切什青被命令前往预备舰队。来自卡尔玛联合王国的两艘巡洋舰——三王冠号和列昂哥塔号——接替了她们的位置,同时卡尔也进入战列线。
“现在,该解决那些大家伙了。”
瓦萨望向远方。那六艘深海主力舰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它们失去了所有的屏卫舰,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而己方还有八艘主力舰和两艘航母人形。
“所有人,重整队形。”
瓦萨的命令在频段中响起。战列线上的舰只开始调整位置,逐渐拉平成一条与敌舰平行的战线。
远处,六艘深海主力舰仍在缓缓逼近。它们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屏卫舰已经覆灭,航速开始减慢,队形也有所收紧。六团紫色的光芒在海面上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线,主炮偶尔射出一两发炮弹,落点离战列线尚有距离。
“战列线调整完毕,随时可以接敌。”比洛报告。
“我这边也好了!”布吕歇尔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就等您下令了,长官。”
瓦萨深吸一口气。
“全体注意,保持航速,准备接敌。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优先打击最前方的敌舰。”
海面上,双方的队列逐渐接近。十八海里、十七海里、十六海里、十五海里……
“开火。”
比洛的主炮率先喷出火光。炮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正中领头那艘深海主力舰的舰装。紫色的碎片飞溅开来,那艘深海的身形明显一顿。
紧接着,布吕歇尔、特蕾莎、华伦斯坦、齐藤,以及战列线上所有主力舰同时开火。其他轻型舰也疯狂倾泻着自己的火力。数十发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深海舰队,紫色的光芒在敌阵中炸开。
深海的还击也随之而来。它们的炮火比之前的轻型舰们要精准了不少。
“保持队形!”瓦萨在频段中喊道,“不要慌乱,继续射击!”
第二轮齐射。又一艘深海主力舰的舰装被击穿,它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紫色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
第三轮。第四轮。
战斗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己方的火力优势开始显现——八艘有足够屏卫舰和航母舰载机掩护的主力舰对阵六艘深海重型舰。一艘又一艘深海主力舰被击中,每一次的命中都对应着舰装一个部位的削弱,但没有能造成直接致命伤的状况。
但积少成多,凭借火力优势,这场战斗本身已然没有了任何悬念,问题只在到底有多少损失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斗将这样平稳地走向胜利时,异变突生。
那六艘深海主力舰几乎在同一时刻停止了射击。它们停顿了大约三秒,舰身上的紫色光芒突然变得耀眼夺目。然后,所有的炮口——每一艘主力舰上每一门还能运转的主炮——齐齐转动,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战列线的中央。
瓦萨的位置。
“长官!它们——”比洛的警告还未说完,六艘深海主力舰已经齐射。
二十余发大口径炮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直直砸向瓦萨所在的位置。
瓦萨本能地加速转向试图规避掉这些致命的炮弹,但它们来得太快。第一发击穿了她的左翼舰装,第二发撕裂了她的右翼护甲,第三发、第四发……总计有八发深海重型舰的主炮击中了她,她的装甲防护水平并没有其他帝国人形那么好。从胳膊处传来的剧痛告诉她——至少有一发炮弹穿透了她舰装的装甲,刺入了她相对脆弱的身体上.....
“瓦萨!”卡尔的声音在频段中炸开。
瓦萨咬紧牙关,拼命稳住身形。她的舰装已经破损了大半,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但她还站着,她还活着。
“我……没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继续射击……不要停……”
“紧急情况,所有人,赶快掩护瓦萨长官!”
确认瓦萨处于危险之中后,比洛立刻在频段中下令。
又一轮齐射。这一次,炮弹全部砸向正在试图脱离战列线的瓦萨。
情急之下,卡尔立即向自己的姊妹方向机动,试图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一部分视线和炮弹。与她有相同想法的是附近的小巡洋舰和驱逐舰,她们全速往瓦萨方向移动,以发挥屏卫舰本应发挥的作用。
与此同时,一架舰载机飞到瓦萨位置上方,投下一枚航弹。
炸弹在落入水面前爆炸,大量的白色烟雾在爆炸点迸发出来,很快遮蔽了瓦萨所在的区域,也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瓦萨!瓦萨!回答我!”卡尔在频段中一遍遍呼喊。
“……还活着。”终于,瓦萨的声音传来,虚弱但清晰,“舰装……损失大半。左臂重伤。还能动。我现在退出战列线,卡尔,掩护我。我的通讯器可能马上就停止运转了。”
浓烟之中,瓦萨的身影艰难地向战列线后方移动。她的舰装已经破碎不堪,左翼完全塌陷。每移动一步,都有碎片从身上脱落。用旧海军的评判标准而言,这完全称得上是大破了。
“我马上就到你的位置。”
卡尔咬紧牙关,加速向烟雾中冲去。她的舰装全开,试图用自己的身躯为瓦萨挡住后续的攻击。
深海主力舰的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的炮击不再集中,炮弹数量也有所下降,但方向并未改变——炮弹落向烟雾掩护的方向。
一枚炮弹击中了正在加速的一艘驱逐舰——那是宪兵队里最沉默寡言的孩子。舰装碎裂,紫色的光芒与鲜血一同消散在海面上。
“不……”有人在频段里哭喊。
“不要停!”比洛的声音压过了一切,“继续射击!掩护瓦萨长官撤退!”
卡尔终于冲进了烟雾。她看到瓦萨正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舰装上还在冒烟,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一颗穿甲弹卡在她的胳膊上。
“我现在专心拖走瓦萨。比洛,你接替指挥。”
“我明白。您保护好教官。”
“这自不必你说。”
“所有未受伤的卡尔玛人形,进入战列线。所有人收拢队形,各屏卫舰保护各自的主力舰!”
比洛接过指挥权,如是下令。
火力的交锋还在继续,不过人形方的优势已经越发明显。主力舰们开始集中火力攻击相对完好的深海舰,而对于一些受伤严重、失去机动能力的,则成为航母舰载机的航弹和小型舰们集中发射鱼雷的靶子。
深海的还击依然凶猛,但没有了屏卫舰的掩护,它们的火力显得单薄而混乱。偶尔有炮弹击中战列线上的舰只,但都未能造成致命损伤。它们那骇人的集中火力,似乎只是一闪而过的灵光,而非真正的智慧。
战列线开始加速向前推进,战斗也进入了尾声。
最后的几艘深海主力舰仍在负隅顽抗。它们的舰装已破碎不堪,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但它们依然在射击。炮火虽然零散,却因距离的靠近而比战斗开始时精准了不少。
比洛调整舰装角度,瞄准了最近的那艘重伤舰。主炮轰鸣,炮弹正中目标那几乎彻底崩溃的舰装。那艘深海主力舰的舰装彻底碎裂,紫色的光点从它身上剥落。它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波罗的海灰绿色的海水之中。
“还剩两艘。”比洛在频段中报数,“所有人,集中火力。”
布吕歇尔、特蕾莎、华伦斯坦、齐藤集中火力攻击一艘深海重型舰,而不来梅、三王冠等小巡洋舰则集中起来向另一艘发射鱼雷。紫色的光芒在爆炸中闪烁、碎裂,最终归于沉寂。
海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漂浮的紫色碎片、尚未散尽的硝烟,以及偶尔泛起的泡沫,证明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
“确认所有目标沉默。”莱茵河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依然平静,但比平时慢了几分,“舰载机侦察范围内……无其他深海单位。”
比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转向身后,看向被卡尔拖拽着、勉强维持站立的瓦萨。总教官的舰装已经碎了大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一颗穿甲弹还卡在她的胳膊上。但她还站着,还睁着眼睛。
“报告伤亡情况。”瓦萨的声音虚弱,但依然清晰。
通讯频段沉默了几秒。
“先遣舰队……”小埃莉诺的声音有些发抖,“V-23和V-18确认战沉。爱尔福特重伤,切什青重伤。”
“战列线……”比洛接过话头,“驱逐舰P-26战沉。轻巡洋舰无重伤。主力舰无重伤。但都有不同程度的轻伤。”
“预备舰队……”莱茵河道,“无伤亡。舰载机损失十架。”
近两个半小时的战斗,战沉三艘驱逐舰,重伤两艘小巡洋舰,舰载机损失十架。
比洛闭上眼睛。V-23,那个贪吃的小家伙,总是缠着莱比锡问能不能赊账买软糖。V-18,沉默寡言,训练时从不偷懒,射击成绩在驱逐舰里排前三。P-26……比洛甚至记不太清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总是站在队列最边上,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
她们都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海域上,为斯德哥尔摩的民众牺牲在了这里。
“清点弹药,准备返航。”瓦萨的命令打断了比洛的思绪,“我们的战损还不错。至少没有损失巡洋舰。”
“报告!”
威悉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东南方向……约三十五海里处……发现舰船。航速……二十节。正在向我方靠近。”
众人形几乎同时转向东南方向,舰装火炮不自觉地开始转动。
“不是深海。”莱茵河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是……是‘庞洛’号。”
海面上,一个灰白色的轮廓正缓缓驶来。
阿克塞尔·林德伯格站在“庞洛”号的船桥上,望远镜里,那些姑娘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们还站着,大部分还站着。他数了数,比出发时少了几个。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望远镜。
通讯室传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斯德哥尔摩方面转达了萨克森帝国海军参谋本部的紧急电文:另一支深海舰队正在波罗的海横冲直撞,目前已进入帝国领海,正向东移动。参谋本部要求这支刚刚结束战斗的舰队立即整补,准备迎战。
而“庞洛”号,是此刻唯一能最快接应她们的船只。
“庞洛”号劈开海浪,加速向那群疲惫的人形驶去。船上的水手们放下绳梯和吊篮,有人开始准备医疗用品,有人去烧热水。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们想帮忙。
“比洛报告……确认‘庞洛’号。”通讯器里传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它……正在向我们靠近。”
瓦萨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左臂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时断时续,但她还是看清了那艘船的轮廓。
“它回来了。”卡尔扶着她的姊妹,低声说。
“我知道。”瓦萨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先过去……再说。”
阿克塞尔·林德伯格站在船首,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的船在距离人形舰队不远的地方停下,船身微微倾斜,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们打完了?”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船长?你们为什么回来?”
“返航了。”阿克塞尔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然后又开回来了。斯德哥尔摩那边来了消息——帝国参谋本部急电,让我转告你们。快上来!”阿克塞尔在船桥上喊道,“你们还有一场仗要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另一支深海舰队出现在了帝国附近的海域。参谋本部需要你们尽快回航,重新整补,然后出发。”
海面上安静了片刻。
“我们上去吧。所有人就地休整……准备下一场战斗。”
瓦萨如是说道。
瓦萨被卡尔和三王冠号搀扶着,第一个登上了舷梯。水手们默默让开道路,没有人说话。
比洛站在海面上,看着其他人一个个爬上船。
爱尔福特是被哥达和不来梅抬上去的。她的舰装已经无法收起,破碎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切什青紧随其后,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是自己扶着舷梯一步步走上去。
然后是那些还能行动的人形。特蕾莎、华伦斯坦、齐藤、吕措……一个一个,沉默地爬上那艘货船。
最后是小埃莉诺和布吕歇尔。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那片漂浮着紫色碎屑的海域,才登上“庞洛”号的舷梯。
汽笛长鸣。“庞洛”号缓缓转向,向斯德哥尔摩的方向驶去。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瓦萨靠在船舷边,闭上眼睛。那枚穿甲弹已经被取了出来,伤口正在愈合。没有人帮她包扎这个对于人类而言非常可怕的伤口,因为那没有必要。
卡尔坐在她旁边,舰装上还有未散去的硝烟味。
布吕歇尔站在甲板上,看向那片刚刚结束激烈战斗、水面上到处都是紫色碎片的水域。
比洛站在“庞洛”号右侧的甲板上,海风吹得她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但她没有去整理,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西方的水域。
那里,还有另一支舰队。还有一场战斗在等着她们。
“你现在是指挥官吧?比洛中尉?”
“是的,船长。瓦萨教官暂时无法指挥的话,我就是指挥官。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补充之前贵国参谋本部的消息。一支在吕贝克附近出现的深海舰队向东行驶,但未攻击任何附近的船只和城市。据我收到的消息,大概有十二艘深海舰。参谋本部认为这是一支‘有目的’的深海舰队……而目前推测的可能目标是——柯尼斯堡。”
“还有多久能到斯德哥尔摩?”听到这段报告后,比洛猛地回身,声音有些激动地问道。
“放心吧,你们来的时候花多长时间,回去就需要多长时间。”阿克塞尔回答,“不过,你们的伤没问题吗?需要我们帮忙处理一下吗?”
比洛回头看了看靠在船舷边的瓦萨。她胳膊上那吓人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人形的自愈能力比人类强得多,但相应的,人类的医疗技术和方法大多无法用到人形身上。所有人形的伤都只能靠自愈,不管是身体还是舰装都是如此。
“她们没事,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不用你们费心。”她低声说。
阿克塞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船长室,引擎的轰鸣声随即加大,“庞洛”号开始加速向西南方向航行。
比洛转过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战场。海面上的紫色光芒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波罗的海。
三艘驱逐舰,三个她叫得出名字的孩子,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三个可爱的小姑娘,现在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在战场上保持了冷静,但战斗结束后还是不由得感到难以抑制的悲伤与痛苦。
“还没到悲伤的时候,比洛。还有另一支深海舰队在等着你,还有一场战斗在等着你们。无论什么事,什么样的情绪,都等战斗结束之后再说。你现在是指挥官,不能表现出那样的情绪……更何况,柯尼斯堡还需要你们。不管是为了舰队,还是为了柯尼斯堡的人们,都不能展现出那种可能会打击士气的表情。”
比洛在内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以适应当前的局面。
“比洛。”
小埃莉诺走到她身旁,手里攥着一袋已经被海水浸湿的小熊软糖。
“要吃点吗?”小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参谋长说过的,吃点东西会好受些。”
比洛看着那袋软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里面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和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软糖的味道却有些发苦。也不知道是因为沾了海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