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式在大雨中奔跑。
厚重的雨幕将一切都分割成无数细碎模糊的光点。他眯着眼睛,试图辨认出前方的道路。
身后,魔物发出的声音愈发尖锐。那些诅咒般的音节在不断嘲讽着他的弱小,嘲弄着他那不合身的制服。
上宫式没有理会。他非常清楚:在被捕食者戏谑时,任何回应都是在为对方提供养分。所以,他必须忍住。
他只是在奔跑。将那些声音隔绝在意识之外,强迫自己去寻找可供躲藏的地方。
突然,上宫式看到前方有一个撑着伞的模糊人影。
【快到商业街了。】
这个念头让他猛然刹住脚步。鞋子在湿滑的地面上蹭出一串水花,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路旁的小巷。
他侧身挤过堆满杂物的小巷。天空被高耸的建筑物切割成一条细线。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倾斜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砸得他肩膀发疼。
更糟糕的是,这里几乎没有光。只有偶尔从某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点点微光,被水帘反复折射后,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上宫式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手扶着墙,感受着冰冷的砖石在掌心滑过。
他不清楚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只知道要远离那条大路,远离那些可能被魔物误伤的普通人。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又迅速被雨声吞没。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滂沱大雨中,那点小心思显得毫无意义。
但他很快发现——魔物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那些尖锐的嘶鸣、利爪刮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被雨声稀释,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上宫式没有停下脚步,他开始调整呼吸,还没到可以安心的时候。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前方有光。
汽车的车灯让巷子里忽明忽暗,上宫式借着灯光向前摸索,就在他即将踏出阴影、回归城市光辉的瞬间,清脆的交谈声穿透了雨幕,刺入他的耳朵。
“……真的假的?那个若叶要去米国?“
“真的真的,我看了新闻,说是要带着妻子一起进军好莱坞!“
“笑星去好莱坞能演什么啊?米国人能懂我们这里的笑点吗?“
“不知道,但是好厉害啊,那可是米国欸!“
“听说千早会长也要去英国留学,我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呢?“
那是两个穿着不认识的女式校服的学生。她们正站在小巷出口不远处的屋檐下躲雨,手里晃动着手机屏幕,讨论着那些琐碎、平凡、却又闪闪发光的日常话题。
上宫式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只要再走几步,他就能踏进那片光里,就能回到那平静的日常中。只要再找到车站,就能回到他那有些破旧但温暖的家里。
他开始慢慢后退。他不敢想象魔物追着他从巷子里钻出来看到这两个女生后会发生什么。
【没事的。走出去。魔物已经跟丢了。你现在回头除了再次陷入危机之中,还能做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上宫式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冲刷掉那些胡思乱想。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两个女生身上。
她们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用手比划着什么,大概是模仿那个笑星的招牌动作。另一个笑得弯下腰,伞都歪了,雨水打在她的肩膀上,她也不在意。
上宫式咬了咬牙,转身踏入小巷的黑暗之中。用手在黑暗中摸索。终于,他碰到了一样东西——空调的外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敲了一下!
“咣——!!!“
他听到身后传来女生的惊呼声。
“什么声音?!”
“那边!巷子里!”
“快走快走,好可怕……”
“等等我!”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上宫式靠在墙上,揉捏着手掌。他听到了尖锐的嘶鸣从远处传来。
它也听到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上宫式在这片没有光亮的迷宫里彻底丢失了方向。他只知道,身后的魔物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来,又被他一次又一次地甩开。
【它到底是怎么追上来的?】
上宫式单手撑在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领口灌入,却无法平息胸腔内的躁动。比起冷,更难受的是累。长时间的奔跑已经让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颤抖。
如果只是靠视觉或听觉,在这样的雨夜、这样复杂的巷弄里,它不可能每一次都这么准确地追上来。
【除非是它沿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踪——】
“哗啦“一声,一个圆滚滚的物体伴随着清脆的玻璃撞击声从废纸堆里滚了出来。
上宫式后退几步,摆出防御姿态。
一只看上去像是小狗玩偶的生物抱着一个酒瓶子在地上打滚。原本应该是很可爱的造型,此刻却显得邋里邋遢,深色的绒毛上沾满了雨水,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它一脸醉醺醺的样子,仰躺在水坑里,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嘟囔着:“……嗝。不……不行了……清告老哥,我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上宫式愣在原地。这是魔法少女的……吉祥物?
他两辈子看过那么多有关魔法少女的节目,知道每个魔法少女身边都有一个会说话的动物玩偶,负责引导、辅助、卖萌,偶尔还会成为剧情的关键。那些吉祥物通常都很可爱,很活泼,很……
但是这个抱着酒瓶子、躺在垃圾堆里、嘴里嚷嚷着“喝不下了”的生物?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有点嫌弃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
“嗯……别碰……让我躺一会儿……”它甩了甩小爪子,然后又喃喃道,“谁啊……别乱碰苍月……”
上宫式蹲下来,看着这只自称“苍月”的小狗玩偶。它脸上带着诡异的红晕,除了有着可爱的外表和萌萌的声音之外,其他没有一点跟吉祥物搭边的地方。
“那苍月大人是魔法少女的吉祥物吗?”
苍月并没有理上宫式,而是用小爪子在鼻子面前挥了挥。
“哪来的倒霉蛋啊……”它嘟囔着,小鼻子抽了抽,“身上被魔物标记的味道……要熏死我了……”
上宫式眼神一凝,抓住了关键点:“你说魔物标记?”
“对啊。”苍月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魔物嘛,会在猎物身上留下标记。然后它就靠这个追踪你,闻着味儿就来了。只不过一般人看不到也闻不到罢了。”
“看不到也闻不到?”上宫式重复了一遍。
“没错。魔物啊,吉祥物啊,一般人都是看不到的。当你能看到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资质了。” 苍月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语言,“啊咧,这些好像不能跟一般人说啊。算了,你都能跟我聊天了,那就不是一般人了。”
苍月尝试着站起身,但脚一软又躺倒在废纸堆里。“你放心,离太远的话,它也会累的,就会回领域里去。所以只要你能在它被魔法少女消灭之前,别再去它出现的地方,就没事。”
上宫式盯着眼前这只醉醺醺的小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他问,“如果魔物被魔法少女消灭了,标记会消失吗?”
苍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瓶子又抱起来了,试图靠着酒瓶站起来。“魔物啊,可是种很自私的生物。你可以将标记理解为身份证号,别的魔物是闻不到的,也自然不会去抢。所以只要那个标记你的魔物被消灭了,标记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只要魔法少女消灭了魔物,标记就会消失。】
魔法少女。
上宫式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一点,指着自己:“你说能跟你聊天,说明我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资质。那……能不能帮我成为魔法少女?“
苍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哟!”苍月发出了一声惊呼,连酒瓶子都扶不稳了。“你的魔力好高啊!“
上宫式愣住了。
【这就是女神大人说的神秘的力量吗?因为快到高中了,力量开始觉醒,所以我才能看到吉祥物吧。】
“难怪被魔物盯上,”苍月嘟囔着,小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魔力,在它眼里就跟一块会跑的蛋糕似的。啧啧。”
“所以……”上宫式按耐住内心的躁动,“我能成为魔法少女吗?”
“肯定可以啊。”苍月回答得干脆利落,“来,把手伸出来。”
上宫式乖乖地伸出手。
苍月伸出自己的小爪子,在他掌心碰了一下。
上宫式感觉跟摸了一下沾了点温水的毛刷差不多。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翻了翻手,看了看刚刚被碰到的地方,又看了看苍月。
“……就这样?”
“就这样啊。”苍月歪着头,“你以为呢?还要漫天花瓣、圣光普照、背景音乐响起来?”
上宫式尴尬地笑了笑。说实话,他确实以为会有什么仪式感。毕竟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剧,都会有华丽的特效的。
“好了,你现在能变身成魔法少女了。”苍月又抿了一口酒,然后皱起眉头,“呸,这什么酒,掺水了吧……不对,这就是水啊!”
它骂骂咧咧地把瓶子甩到一边,瓶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身体也被这股力道带着滚到了地上。
瓶子的声音让上宫式猛然回过神来。自己还在被魔物追逐。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互换。
他闻着自己身上那股有点像发馊的剩菜的味道,低头看向苍月。
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水坑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苍月小姐,”他蹲下来,轻声说道,“我得走了。魔物还在追我。”
“哦……去吧去吧……”
“你在这里不安全。我帮你找个地方躲一下。”
他伸手,轻轻把这只小小的、醉醺醺的吉祥物抱起来。它的身体很轻,毛茸茸的身体即使湿了,摸起来仍然很舒服。
他看了看四周,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将苍月放了下来,又找了几个塑料袋和一些旧报纸,轻轻地盖在她身上,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上宫式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巷子深处。
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呢喃:“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