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雷狱城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鹤居站在城外的断崖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悬挂在深渊上空的雄城。雷塔的尖顶已断裂半截,残存的电弧在废墟间游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脉搏。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将同伴的遗体从瓦砾中刨出,整齐地排列在城门前。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默,和偶尔爆发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她转身,不再回头。
霜谷城在极北之地,据雷狱城秘录记载,需穿越千里冻土,翻越霜封山脉,方能抵达那片被万载玄冰封印的古老城池。鹤居将风钥与雷晶贴身收好,两件信物在她怀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彼此呼应,如同两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前两日还算顺利。冻土地带虽然荒凉,却并无太多妖物出没。偶尔有几只被契约气息吸引来的风蚀妖,也在感受到她身上原初之契的威压后仓皇退去。鹤居乐得清净,她需要时间消化雷狱城一战的损耗,更需要时间思考。
渊影的话始终在她脑海中盘旋,如同附骨之疽。
“伏魔殿不是封印之地,而是渊渟大人的沉睡之所……”
“你终将成为唤醒他的钥匙……”
还有那幻境中,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大能,在战死前最后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守护之意,以及一丝……看向她时的、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心口的玉环。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黑线契印在皮肤下游走,带来细微的麻痒。这枚玉环,究竟是家传秘宝,还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第三日,她进入了真正的冻土地带。
脚下的土地开始冻结,每一步都会在硬冷的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空气中开始飘起细碎的冰晶,折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如同无数细小的棱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似寻常冬日的寒冷,更像是一种能冻结灵力运转的、带着契约之力的“冰煞”。
鹤居将灵力运转到极致,勉强抵御着冰煞的侵蚀。她能感觉到,越往北走,空气中的契约气息就越发浓烈,那是一种与临渊城的阴冷、风吼城的暴烈、雷狱城的狂躁都截然不同的气息——冰冷,沉寂,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
第四日黄昏,她遭遇了第一场真正的危机。
那是一片看似寻常的冰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视野开阔,一览无余。鹤居刚踏上冰原边缘,便感到玉环猛地一震!她本能地向侧方翻滚,下一瞬,一道巨大的冰刺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破地而出,尖锐的顶端泛着幽蓝的寒光!
紧接着,整片冰原开始“苏醒”。
无数冰刺从雪地下窜出,如同疯狂生长的荆棘,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与此同时,冰原四周升起了数道冰墙,将她困在一个不足十丈方圆的封闭空间内。冰墙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暗紫色符文,与契约丝线的气息如出一辙。
“陷阱……”鹤居心中凛然,这绝非天然形成,而是精心布置的伏击。
一道身影从冰墙后缓缓走出。那是一个女人,身着一袭冰蓝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冰面上,却未沾半点霜雪。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皮肤白皙得透明,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双冰蓝色的竖瞳,与渊瞳如出一辙,却更加冰冷,更加漠然。
“原初之契的持有者。”她的声音如同冰裂,清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等了你很久。”
鹤居握紧风钥,灵刃在指尖凝聚:“你是渊影的人?”
“渊影?”女人微微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名字,“那个逃出伏魔殿的神魂碎片?不,我与他不同。我是霜谷城的守护者——曾经是。”
她抬起手,冰墙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无数冰刺从四面八方朝鹤居射来!鹤居纵身跃起,灵刃连挥,将迎面而来的冰刺斩碎,同时左手结印,风钥引动气流,在身周形成一道旋转的风壁,将射来的冰刺尽数弹开。
“不错的反应。”女人语气平淡,如同在评价一件器物,“但还不够。”
她双手虚按,整片冰原开始剧烈震颤!地面裂开无数缝隙,幽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那是深埋地底的万载玄冰之力,此刻被她强行唤醒,化作一头头冰晶凝聚的巨兽,从裂缝中爬出,朝鹤居扑来!
鹤居深吸一口气,不再被动防御。她将风钥与雷晶同时激发,两件信物的力量在她体内交汇,与玉环的原初之契产生共鸣。青、金、紫三色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头顶的冰墙轰出一个大洞!
她纵身跃出陷阱,身形在空中翻转,契刃·初源再次凝聚,三色光刃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女人斩下!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闪避。她抬手,一面冰镜在身前凝结,光刃斩在镜面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冰镜碎裂,女人被震退数步,鹤居也落回地面,微微喘息。
“有意思。”女人的竖瞳中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情绪,“以残破之躯,驾驭三件信物之力,你的意志比我想象的更强。”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你可知道,霜谷城为何能在这万载冰渊中存续至今?”
鹤居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因为霜谷城的契约,从一开始就与其他城池不同。”女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临渊城以血食献祭,风吼城以战抗契,雷狱城以命相搏……而霜谷城,选择了冻结。”
“冻结?”
“冻结契约,冻结时间,冻结一切。”女人指向脚下的冰原,“这座城下的万载玄冰,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初代城主以自身为祭,将整座城池连同契约一同冰封。我们不曾献祭,不曾屈服,却也不曾反抗。我们只是……等待。”
“等什么?”
“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女人的竖瞳直视鹤居,“等一个能承载原初之契,能集齐九城信物,能进入伏魔殿、斩断轮回的人。”
她忽然跪了下来。
鹤居瞳孔微缩。
“我叫霜凝,是霜谷城最后一任城主,也是这座冰牢中唯一的‘活人’。”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被冻结的情绪,“三百年前,渊影亲临霜谷城,要夺我城信物——霜之心。我无力抵抗,只能以禁术将整座城池冰封,连同我自己。我的子民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我,在这冰原上游荡,等待了整整三百年。”
她抬起头,那双竖瞳中竟有泪光闪烁:“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踏入这片冰原的外来者,也是第一个让我看到希望的人。”
鹤居沉默良久,问道:“霜之心在哪?”
“在城中心,封印的最深处。”霜凝站起身,指向北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城池轮廓,“但取霜之心,需要破开万载玄冰。而破冰之时,便是契约解冻之时——届时,渊影必至。”
她看着鹤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在渊影到来之前取走霜之心。但需要你……信我。”
鹤居与她对视。
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有三百年的孤寂,有对子民的愧疚,有对希望的渴望,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带路。”鹤居简短地说。
霜凝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或许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笑。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霜谷城的方向走去。风从北方吹来,冰晶在她们身周飞舞,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如同无数微小的星辰。
身后,破碎的冰墙缓缓愈合,仿佛从未有过战斗。而更远处的黑暗中,一双暗金色的竖瞳悄然浮现,注视着她们的背影,久久不散。
渊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霜谷城……终于,要解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