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里没有路。
或者说,到处都是路——每棵树之间的缝隙,每片软绵绵的黑土地,每个没被那种黏稠液体覆盖的空地——都可以走。但往哪走,是另一回事。
深蓝走在前头。
几分钟前他才答应要带那个少女一起走出去,现在他自己的内心尴尬不已。这里的树长得遮天蔽日,抬头根本看不见光,四面八方全是差不多的黑。要不是由纪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记得一点”,他早就在这鬼地方绕得的晕头转向了。
现在倒好,他需要她的帮助。
盾牌收在臂侧,眼睛扫过每一棵树后,每一个阴影里。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黑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地底下时不时会钻出点东西——那些黏糊糊的、长着眼睛的玩意儿——他一个一个揪出来,再用盾牌碾碎。动作很熟练,因为确实做过很多次。
由纪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眼前的景色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明明自己的记忆
“老师...可以,往左走。”少女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深蓝包裹在手套下的小指,力道是如此的 ,好像风中飘落的枫叶,却让深蓝脚步一顿。
深蓝停下来,侧过脸看她。男人如同巨人的体形对于娇小的少女来说还是过于有压迫感了,
不过...老师原来有这么高吗?藤原由纪并不觉得,自己能有一双准 测距的眼睛,但,她记得一开始她与这位自称是自己老师的男人相遇时,他的体型应该和他手里的那块盾牌差不多大吧,但现在....这块盾牌如果还想发挥它的原本作为防御作用的话,男人多少得把自己的腰背给蜷缩一下了。
由纪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从大脑中甩出,随后指了指男人左手边——那里有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树干扭曲着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门。
“那边……我好像走过。那里应该...应该有什么东西。”身体本能地指引着她,那里的不远处,似乎对某种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深蓝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出口,但也好比在这暗无天日的森林里乱逛好。
由纪一步一步的跟在男人身后。
就这么走了一阵。时间似乎在此处消失了概念,由纪在前头指方向,深蓝在前头开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扭曲的树,绕过藏着东西的灌木丛,踩在软绵绵的黑土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由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认路。有一种自己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感觉。
真是奇怪。
藤原由纪并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从哪来的。它们就那样待在脑子里,但又是那样的模糊,找不到一点缘由,像早就画好,却又也慢慢风化的老地图。
“你认识这地方。”
深蓝忽然开口。但语气里没有疑问 。
由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像记得一点。”
深蓝没回头。
“多久了?”
由纪不知道他问什么。多久什么?多久在这个地方?多久记得这些路?
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最后她说,“好像很久了。又好像……刚刚才来。”
深蓝没有再问下去。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等她指下一个方向。
“不用担心,老师会带你离开这的。如果累了就暂时休息一会,那种怪物这附近的一片应该是清干净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从很厚的东西里挤出来的。但落进耳朵里的时候,由纪觉得周围那些黑暗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宽得有点过分的肩膀,那个沉沉的、黑黑的轮廓。他身上背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装备,尤其是手上拿着的那块盾牌,哪怕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厚重。但他走得很稳,仿佛那块铁bu。
她低下头,继续跟着。
走了很久。
由纪忽然又开口:“那深蓝老师……您累不累?”
深蓝没回头。
“我还好。”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闷。
由纪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心里忽然没由来的有一种安心。
男人与少女,一前一后。
深蓝也说不上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像是死掉了,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那些树,那些黑,还有身后像只小羊跟着自己的少女。他稍微向身后瞥去了视线。
奇怪,自己视野原来有这么广阔吗?算了,她没事就好。
似乎是因为经过长时间的跋涉,让少女的那白如玉的纤纤小脚爬上了不少细密的汗液,打湿了足上的黑丝,微微的透出些肉色,宛如晨间沾着些许朝露的黑钻。
“咕嘟。”
深蓝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深呼吸几次,将自己的不知为何躁动的内心平复下来。
一路无话
穿过那两棵树的时候,由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拂过——像风,但这里没有风。像蛛丝,但这里没有蜘蛛。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摸她的脸,在说“你终于来了”。
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门。
那扇门是立在那里的,没有墙,没有房子,没有任何支撑。门框是木头做的,老旧,上面爬着藤蔓一样的东西。但门本身不是木头——它像是一层薄薄的光幕,彩色的泡泡正从那层光幕里不断地冒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颗一颗,飘向四周,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那扇白门在吸引她的视线——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向门扉靠去,直到那块盾牌轻轻地拦住了她的身体。
深蓝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盾牌举着,眼睛扫过四周的黑暗。
由纪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那些泡泡落在她脸上,碎掉,凉凉的,像眼泪。
“我想进去。”她说。
深蓝低头看她。
不知为何,由纪躲闪他的目光。
“我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是我自己的东西。”
深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小心点。”
他走在前头,盾牌举在胸前。由纪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穿过那层光幕的时候,那些泡泡碎了一脸。由纪闭上眼睛,再睁开——
教室。
一间画满了涂鸦的教室。
墙壁是白色的,但几乎被各种颜色盖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太阳咧着大大的笑脸,花朵长得比房子还高,云朵是紫色的,下着蓝色的雨。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有人用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这些东西画上去。所有的线条与色块不断的变幻着
在柔和的白光照耀下,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深蓝站在门口,盾牌立在身侧,眼睛扫过每一面墙。由纪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教室中央。
那里有一张课桌。
是整个教室里唯一的课桌。木头做的,旧旧的,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划痕和看不懂的涂鸦。课桌旁边是一面黑板,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课桌上有一张照片。
由纪看向身后的男人。
深蓝没有拦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由纪站在课桌前,低头看那张照片。背面朝上,泛黄的边缘,看不清是什么。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只是一张照片。但她就是不想翻过来。
那些涂鸦在看着她。那些没有眼睛的小人,那些咧得太大的太阳,那些扭动的花——它们全在看着她。等着她翻过来。等着她看见。
她翻过来了。
照片上是一扇门。浴室的木门,旧旧的,门框上有一道细细的缝。从门缝里,能看见在洗澡的少女
记忆如同瀑布一样猛地灌进来,从眼睛、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往里灌。她看见自己在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她在哼妈妈教的童谣。她看见门缝里那只眼睛。她看见那只眼睛在动,在调整角度,在盯着她**的身体。
由纪从记忆里浮上来。
像溺水的人终于够到了水面,但肺里已经灌满了水。她大口喘气,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不是因为照片上的东西,是因为那道视线。
背后的视线。
黏稠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盯了她整个童年的视线。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那张照片从她手里飞出去,像一只受惊的鸟,拍在深蓝胸口的盾牌上,滑落,飘到地上。
“别过来!”
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每一根骨头都在喊,每一寸皮肤都在抖。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课桌角上,但快速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少女忘记了疼痛。
她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个高大的、墨绿色的、举着盾牌的身影。
盾牌。
她的手在发抖,牙齿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的眼睛看清了——
那不是门缝。那是盾牌。
那不是眼睛。那是伤疤。
那不是父亲。那是——
“老师……”
由于刚才竭力的嘶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凉风拉扯着喉咙,像被人踩过的玻璃。
“抱歉...我...不是....故...故意的。”
深蓝站在那里,盾牌举在胸前。
他本不该看的。
训练了二十五年的眼睛,在战场上练就的本能——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那张照片就在课桌正中央,由纪的手指捏着边缘,翻过来的时候,画面正好朝着他的方向。
他看见了。
浴室的木门。门缝。少女**的身体定格在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瞬间。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上,落在那张咧得太大的太阳脸上,落在那些没有眼睛的小人身上。
哪里都行。只要不是那张照片。
深蓝把头抬起,摸索将脚边的照片反置,再拿起。
“啊……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尖叫,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被踩住的幼兽,连求救都忘了该怎么发出。
由于刚才竭力的嘶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凉风拉扯着喉咙,像被人踩过的玻璃。
“抱歉...我...不是....故...故意的。”
深蓝站在那里,盾牌举在胸前。
他本不该看的。
训练了二十五年的眼睛,在战场上练就的本能——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那张照片就在课桌正中央,由纪的手指捏着边缘,翻过来的时候,画面正好朝着他的方向。
他看见了。
浴室的木门。门缝。少女**的身体定格在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瞬间。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上,落在那张咧得太大的太阳脸上,落在那些没有眼睛的小人身上。
哪里都行。只要不是那张照片。
深蓝把头抬起,摸索将脚边的照片反置,再拿起。
“啊……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尖叫,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被踩住的幼兽,连求救都忘了该怎么发出。
他没有在看照片。他没有在看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那些记忆像退潮一样从她身体里涌出去,留下的只有——羞耻。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连手指都在发抖的羞耻。
他看见了。
他一定看见了。
她低下头,想把那张照片翻过去,但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太厉害,捏不住,照片从指尖滑落,飘向地面——
一只手接住了它。
由纪愣住。
深蓝蹲在她面前,盾牌靠在腿边,一只手接住了那张还没落地的照片。他没有看照片,只是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轻轻放在课桌上。
然后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把刀。
半跪在少女面前,就像童话中的公主与骑士。
刀身朝着自己,刀柄递到她面前。
虽然刀上有着数不清的细密的划痕,但刀刃依旧十分锋利,在那些彩色的泡泡光里泛着冷光。刀柄是黑色的,防滑纹路一圈一圈。
“拿着。”他说。男人将刀塞回了刀套中,递给她。
由纪看着那把刀,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抖,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里全是那只眼睛,那道门缝,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夜晚。
他看见了。
他一定看见了。
他会怎么想?他会像父亲一样吗?
少女不敢在想下去,眼前的存在是如此的强壮,如果真的...他真的想的话...
在这种气氛下,少女竟然摆出一副媚态,她缓缓地的提起了裙子。像刚才记忆中的那样。
“请...请...”少女的声音颤抖着。还要再说下去时,男人打断了她。
“拿着。手里有些东西,总比没有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沉,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由纪抬起头。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深蓝没有松手,依旧举着。
少女纤细的小手轻轻的握住了那把有她半个手臂大的匕首。
他松开手,站起来,重新拿起盾牌。
“走吧。”他说。“还要想方法离开这儿呢。”
由纪还蹲在地上。她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手里张被翻过去的照片。
“嗯”
她把照片塞进口袋里。
深蓝走在前头,盾牌举在身侧。由纪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口袋里那张照片硌着她的大腿,硬的,凉的。掌心里那把刀也是硬的,凉的。但握着它,比刚才什么也不握,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教室里,那些涂鸦还在看着。那些没有眼睛的小人,那些咧着嘴的星星,那些扭动的花。但已经不重要了。
男人与少女,一前一后,走出那扇冒着彩色泡泡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