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香樟叶还带着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气息,我攥着它,指腹一遍遍摩挲叶片清晰的脉络,原本悬着的心,像是被这一点微小的实物稳稳托住,不再像刚才那样茫然无措。
少年收回手,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过分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渐渐被夜色晕染的天空。我坐在草地上,偷偷抬眼打量他,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半分疏离,也没有半分探究,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这片夏日天地里,最自然的一部分。
我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平缓。现实里的我,从来没有和一个陌生人共处过这么久,更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可此刻,我只觉得安稳,觉得踏实,觉得哪怕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也很好。
“你……一直在这里吗?”
犹豫了许久,我再次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怕自己的问题太过唐突,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更怕得到让我不知所措的回答。
少年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眼底很平静,没有丝毫不耐。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晚风:“等你。”
等我?
我一下子愣住,怔怔地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在等我?等一个从现实里逃进梦境的人?等一条困在鱼缸里游出来的鱼?
这个答案太过温柔,也太过意外,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等我,想问他知道些什么,想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到这里,可话到嘴边,却又全都咽了回去。
好像有些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有些相遇,也不需要理由。
他只是在这里,等我来。
而我,只是刚好来了。
“这里很大。”我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香樟叶,小声开口,“比我见过的所有地方都大。”
没有拥挤的教室,没有狭小的房间,没有看不见的玻璃墙,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束缚。这里有风,有树,有花,有慢慢沉下去的夕阳,有可以随意坐下的草地,还有不用伪装的自己。
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宽阔的地方。
“可以去看看。”少年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邀请,“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向往,可随即又被胆怯覆盖。
我习惯了待在安全的角落,习惯了不往前走,习惯了不去触碰陌生的东西,因为我怕走错,怕做错,怕让别人觉得我笨拙。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完全包容我的梦境里,我骨子里的小心翼翼,依旧没有那么容易改掉。
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少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转过身,朝着不远处一栋白色建筑的屋顶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刻意等我,又像是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行。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斜挎着的旧相机在风里轻轻晃动,心里那点退缩的念头,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慢慢从草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攥紧掌心的香樟叶,一步一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们没有说话,一路安静地往前走。
穿过成片的香樟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引路;路过飘着淡紫色花瓣的紫藤花架,花瓣落在我的肩头,温柔得不像话;晚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与花香的味道,把心底所有的不安,都一点点吹散。
少年没有回头,却好像总能精准地把握我的速度,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让我觉得被丢下,也不会让我觉得有压力。
很快,我们走到了白色建筑的楼梯口。
楼梯是露天的,一圈一圈往上延伸,一直通向屋顶。台阶被夕阳晒得还有余温,踩上去暖暖的,很舒服。
我跟着他一步步往上走,心跳轻轻加快,不知道屋顶会有什么样的风景,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陪伴,会走向哪里。
走到天台的那一刻,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整个梦境里的夏日天地,全都尽收眼底。
远处是连绵的、被染成淡蓝色的树梢,紫藤花架像一片淡紫色的云,草地在夜色里泛着温柔的浅绿,天边还留着夕阳最后一抹橘粉色的光,美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风比下面更大一点,吹起我的头发,也吹起少年的白T恤。
天台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几张简单的石凳,和一片空旷到让人心里发暖的空间。
这里没有目光,没有规矩,没有束缚。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自由。
我慢慢走到天台边缘,伸出手,仿佛能握住整片夏天。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高、这么宽阔的地方,没有害怕,没有局促,只有一种被全世界包容的感动。
原来我也可以站在这样的地方,不用低头,不用躲藏。
少年走到我身旁不远处停下,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抬手取下肩上的相机,指尖轻轻拨弄着相机的旋钮,动作缓慢而温柔。
“你喜欢拍照?”我轻声问。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风景里,“记录不想忘记的东西。”
不想忘记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香樟叶,心里轻轻一动。
我也有很多不想忘记的东西,可在现实里,我能抓住的太少太少,少到只剩下这本就短暂的梦境,少到只有眼前这片温柔的夏天。
“这里……会一直都在吗?”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我怕它突然消失,怕这场梦突然醒来,怕我一睁眼,就又回到那个狭小压抑的房间,回到那只透明的鱼缸里。
少年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在它结束之前,都会在。”
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结束之前,都会在。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场夏天,这片天地,这份温柔,都是有期限的。
它不会永远存在,总有一天会落幕,总有一天会消失,总有一天,我会不得不回到现实里去。
心里轻轻泛起一点失落,可随即又被更大的珍惜覆盖。
正因为有期限,所以才更要好好记住。
正因为会结束,所以才更要好好珍惜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慢慢走到一张石凳旁坐下,抬头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星星。
星光很淡,很柔,一点点缀在深蓝色的天空里,安静又美好。
少年也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相机放在膝头,陪着我一起仰望夜空。
我们依旧没有太多的话,可这样的陪伴,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觉得温暖。
我攥着掌心的香樟叶,感受着风从身边吹过,感受着天台的空旷与自由,感受着身边少年安静的存在。
这一刻,我不用扮演懂事的自己,不用迎合任何人的期待,不用小心翼翼地观察脸色,不用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我只是林夏,一条刚刚游出鱼缸的鱼,一个终于拥有片刻自由的小孩。
我忽然很想谢谢他,谢谢他在这里等我,谢谢他安安静静陪着我,谢谢他给了我这样一个不用害怕的角落。
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有些感谢,太过沉重,也太过温柔,适合藏在心底,慢慢珍藏。
夜越来越深,天台的风带着一点点凉,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少年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稳稳地照亮我这片短暂的夏天。
我靠在石凳上,闭上眼睛,把此刻所有的感受,全都牢牢记在心里。
风的味道,花香的味道,香樟叶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我知道,这场梦终究会醒,夏天终究会终。
可至少在这一刻,我拥有过。
拥有过天台的风,拥有过无边的自由,拥有过一份不用讨好、不用言说的温柔。
而这段藏在夏日天台上的时光,会成为我困在鱼缸里时,最珍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