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本舰,人事部。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一名干员快步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门内,凯尔希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人事部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端着半杯茶。
“凯尔希医生也在啊。”干员上前几步,“刚好,乌萨斯安全屋那边发来加密通讯,挺急的。”他把文件递过去。
凯尔希接过,抬头看向那名干员:“乌萨斯……是杜宾发过来的?”
“是。”干员点点头,“之前杜宾干员带伊芙利特去乌萨斯进行野外训练,赫默医生陪同,算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次发通讯来,估计是遇到什么事了。”
凯尔希没再问,低头翻开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人事部主管放下茶杯,没出声,只是看着她。那名干员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凯尔希没有要问的意思,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凯尔希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前面是例行汇报——训练进度、伊芙利特的状态、赫默的观察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纸上打印着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几具萨卡兹的尸体,有的被大火烧过,部分碳化,蜷缩在雪地里。第二张是其中一具尸体的胸部特写,衣服被灼穿了,胸口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结晶,边缘发灰,像是燃尽的炭火。第三张是耳后,那里的皮肤焦黑、微微翘起,但边缘处隐约能看见下面还有一层崭新的皮肤。
照片旁边附着一小段文字,是杜宾的字迹,写得很急。
凯尔希盯着那几张照片,很久没有动。
人事部主管注意到她的异样,放下茶杯:“怎么了?”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几张照片重新抽出来,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杜宾在乌萨斯边境发现了一支伪装成乌萨斯军人的萨卡兹小队。”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领头的那个,是炎魔。”
人事部主管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炎魔?可那不是已经……”
“灭绝了,我知道。”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手指按着眉心。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她睁开眼,“杜宾在报告最后说,她们在雪原上救了一个女孩。被这支小队追杀,感染了矿石病。”
她顿了顿。
“纯血炎魔。疑似王庭血脉。”
人事部主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打算怎么办?”人事部主管终于开口。
凯尔希把报告收起来,夹回文件里。
“先把她接回来。”她说,“让杜宾把人带回安全屋,等本舰的指令。至于这份报告——”
她合上文件夹。
“归档。最高密级。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
凯尔希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让Logos去接应。”她想了想,转头看向人事部主管。
“Logos?”人事部主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通知他,明天出发。”她推开门,“越快越好。”
……
河岸小屋内,薇涅莲坐在床边,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站在一旁的杜宾。
就在刚才,她向杜宾解释了自己离开的原因和这些天发生的事。
杜宾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有说话。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光线刺眼,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在屋里蔓延,灶火噼啪响着,乌莉娅坐在床的另一边,看看薇涅莲,又看看杜宾,没出声。
过了很久,杜宾转过身。
“现在你正处于危险之中。”她的声音很平,但咬字清晰,“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你离开。”
薇涅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乌莉娅……”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能不能把她安顿在安全屋?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我……”
“你又要一个人走?”杜宾打断她。
薇涅莲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杜宾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孩子从安全屋跑掉的时候也是这样,留一封信,说“我能照顾好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雪原。现在醒了,第一件事还是想走。
“你知道追杀你的是什么人吗?”杜宾忽然问。
薇涅莲愣了一下。
“不是乌萨斯军队。”杜宾说,“是萨卡兹。是炎魔。是你的同族。”
薇涅莲愣住了。杜宾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被子上。照片里是那具小队长的尸体,虽然脸上还附着着那层伪装,但从头侧延伸出来的盘角,和胸口那一块暗红色的结晶不会说谎。
薇涅莲盯着那些照片,手指攥紧了被角。
“你现在没有施术单元。”杜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徒手释放源石技艺,每次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她指了指薇涅莲脖颈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黑色细线。
“这次是抑制剂压下去了。下次呢?”
薇涅莲低下头。她知道自己应该听杜宾的话,应该跟她回去,应该躲在安全屋里,等一切都过去。但她做不到。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就算自己躲过去了,万一他们循着踪迹追来,那附近村子里的人怎么办?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村庄,自己和养父母的那些回忆,以及莫大的仇恨,就也像这样放下吗?
“我必须去。”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些人还在,他们还会来。我不能一直躲着。”
杜宾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薇涅莲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我答应过他们。我要找到那些人,为他们寻个公道。”
杜宾知道薇涅莲口中的“他们”是谁。
屋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许多。
杜宾低下头去,发现薇涅莲胸口处的挂坠正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坠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制作的很精细,呈心形,红得像凝固的血。表面刻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像脉络一样盘旋缠绕,中间嵌着一颗暗金色的晶石,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温热的红光。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杜宾看着那枚挂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要走,可以。”她说,“但等你养好伤。本舰已经派人来接应了,人到了再说。”
薇涅莲抬起头。
杜宾没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雪原上白得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至于乌莉娅——”她顿了顿,“她跟我们一起回安全屋。这里不安全了。”
薇涅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的手还攥着被角,指尖微微发白,但胸口那枚挂坠的光芒已经慢慢暗下去了。
“谢谢你,杜宾。”薇涅莲脸上抹过一丝淡淡的笑容。
杜宾没回头,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过了几秒,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
门被撞开的时候,“军官”正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幅地图。他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是用那只仅剩的手慢慢转动着桌上的高脚杯。
“长官!”进来的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是雪,衣服上结着冰碴,脸上有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
“回来了?”“军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找到踪迹了?维纳托尔呢?”
那人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军官”没催他,只是慢慢转着高脚杯,一圈,又一圈。
“找到了。”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在河岸那边,有一间木屋。”
“军官”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维纳托尔队长说直接动手,不能让她再跑了。”那人咽了口唾沫,“那丫头……”
他停住了。
“那丫头怎么了?”
“她没跑。”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发颤抖,“队长带去的兄弟,被她一个人放倒了三个。队长亲自上,把她打趴下了,但她又站起来了。然后——”
“然后什么?”
“我也没太看清楚,只听到一阵爆炸声,然后队长就飞出去了,浑身都被点燃了。”
“军官”的手指停在高脚杯上。
“维纳托尔呢?”他问。
那人低下头。
“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被一个女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那女人身手很快,穿黑色作战服,好像是罗德岛的人。我藏在河岸后面,等他们走了才敢出来。”
“军官”没说话。空气越来越热,他头上那对角上的纹路在缓缓流淌,仿佛熔岩在地表流动一般。
“罗德岛。”他念了一遍这个词。
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的膝盖都跪麻了,“军官”才开口。
“退下吧。”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罗德岛。”他又念了一遍。
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猩红。
“砰!”
高脚杯在他的手中瞬间化作齑粉,红色的液体顺着指间缓缓流淌,还没落到桌面,就化作一片白雾,无声无息地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