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我是被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吵醒的。
准确来说,是那种印度电影里特有的、混合了手风琴、塔布拉鼓和某种我分辨不出来的弦乐器的魔性旋律。
喇叭的质量极差,声音刺耳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拉《功夫瑜伽》。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棚子外面已经聚集了少说三四十号人。
人群中央摆了一张供桌,上面堆满了鲜花、椰子、香蕉串和一盏盏冒着黑烟的油灯。
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祭司正在对着我的方向摇铃铛,嘴里念念有词,每隔三秒就大喊一声“哈瑞•波拉玛!”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从他喊破音的架势来看,大概类似于“老天爷保佑”。
棚子入口处,昨天那个老人正带着全家老小朝我疯狂磕头。
不是那种优雅的、点到为止的跪拜。
是实打实的、额头撞地的磕。
老人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但他亳不在意,反而越磕越兴奋,嘴里还高喊着:“神牛大人昨夜托梦给我了!神牛大人说要用圣物为我全家赐福!”
我什么时候托梦给你了?我昨晚睡得跟死牛一样,连个梦都没做。
【系统提示:宿主,他们似乎准备进行一项大型祈祷仪式,如果配合,预计可获得大量信仰值。】
大量?
我耳朵动了动。
【系统提示:当前信仰值:1/100】
【神性等级:凡牛(0/100)】
【按照当前积累速度,宿主大约需要99天才能晋级,但如果宿主配合今天的仪式,时间可以缩短到……】
“说数字。”
【……大约需要99天减去0.5天。】
那不还是差不多99天吗!你这系统是不是对“大量”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但还没等我吐槽完,人群突然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纱丽的胖女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我定晴一看……一个不锈钢的、跟水桶差不多大的容器。
里面装满了……某种黄色的液体。
我闻到了气味。
是尿。
而且不是普通的尿,是混合了牛奶、酥油、恒河水以及某种草本植物碎片的“圣尿”。
他们不仅接了我的尿,还在里面加了料!
【系统提示:检测到混合液体,成分分析:宿主尿液43%、牛奶22%、酥油15%、恒河水12%、不明草本植物8%,综合神圣评级:B+。】
谁TM要你分析这个了!!!
胖女人捧着那个桶走到我面前,笑容满面,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神牛大人”,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在哄小孩。
“这是我按照古法调配的圣液,用了整整一夜呢,请您……尝一口?”
她把桶凑到了我的嘴边。
我闻着那混合了自己尿液和一推乱七八糟东西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涌。
你们知道那个味道吗?
就相当于……你把厕所里的小便池、厨房里的牛奶锅、恒河里的脏水和一个印度老太太的药柜全部搅在一起,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晒三个小时。
我偏过头,用行动表达了我的拒绝。
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又露出了昨天那个“我懂了”的表情。
“神牛大人是在考验我们的诚意”,他一脸严肃地说:“我们不能退缩”。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四蹄发软的举动。
他走到桶前,双手合十,对着桶里的液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拿起一个杯子,舀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饮而尽。
我的尿。
他喝了我的一整杯尿。
“哞———!!!”
我发出了一声比昨天还要凄厉的惨叫,整头牛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后蹄踢翻了身后的稻草堆,脑袋撞到了棚顶的横梁上,整头牛在半空中翻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了漫天的灰尘和稻草。
人群沸腾了。
“神牛大人显灵了!”
“看这神圣的姿态!这是湿婆大神的化身啊!”
“快录下来!发到YouTube上!”
几十个印度人同时掏出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对着我闪,像一群狗仔队在围堵某个吸du被抓的明星。
我趴在地上,四肢抽搐,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合,发出“嗬……嗬……”的气音。
老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他刚刚摸过自己尿渍未干的嘴唇的手,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
“神牛大人,您今天格外活跃呢。”
活跃NM!
【系统提示:检测到信徒饮用圣液行为,信仰值+5】
【当前信仰值:6/100】
【系统提示:宿主今日精神状态评级——濒临崩溃,建议宿主……】
闭嘴。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上的稻草,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扫视着这群人。
说真的,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信仰值、什么神牛系统了。
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迈开蹄子朝棚子外面走去。
人群立刻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我这具成年瘤牛的身体少说也有五六百公斤,真要踩过去,他们那单薄的身板能变成人肉飞饼。
走出棚子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然后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尘土飞扬的土路,路边的牛粪饼整整齐齐地贴在墙上晾晒,几只猴子蹲在屋顶上啃芒果,远处的田梗上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在弯腰劳作,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黄色的液体——我已经不敢深想那是什么了——正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渴望,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我懒得想。
我现在只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当一头牛。
我沿着土路往前走,身后的信徒们面面相觑,最终没有跟上来。
大概在印度的传统里,神牛想散步的时候,人类不应该阻拦。
走了大约十分钟,我拐进了一片小树林,找了一棵菩提树,一屁股坐了下来。
【系统检测到宿主距离信徒聚集地超过500米,信仰值获取效率下降37%,建议宿主——】
“我建议你闭嘴”。
我难得地开口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哞”。
【系统沉默了三秒。】
【……好的,宿主,但系统有义务提醒您,您当前的神性等级为“凡牛”,本质上还是一头普通的牛,您需要信徒的信仰值来完成进化,没有信仰值,您永远只是一头牛。】
“一头不会被杀的牛”。
【……是的,一头不会被杀的牛。】
“那不就得了。”
我靠在树干上,用蹄子挠了挠脖子上的痒。
你们知道当牛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不用上学。
不用写作业。
不用考试。
不用面对那个永远板着脸的班主任,不用在食堂排队时被人插队,不用在深夜里对着数学卷子怀疑人生。
我现在是一头牛,一头被整个国家当成神明的牛。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吃草、睡觉、拉屎、散步。
而那些印度人,他们会跪下来求我给他们一点尿,会把我拉出来的屎捡回去烤成饼,会对着我的方向磕几百个头。
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们开心,我也轻松。
信仰值?爱涨不涨。
成神?我连大学都不想考,你让我成神?
【系统:……】
“我问你”,我慢悠悠地开口,“成神之后有什么好处?”
【系统:成神后宿主将获得无上神力,掌控自然法则,享受万民敬仰,超脱生死轮回——】
“能不能让我变成人形”。
【系统:……不能,宿主是兽神,兽身乃是神性的基础,不可更改。】
“那我成神有个屁用”。
【系统:……】
【系统:宿主,您的心态让系统非常担忧,根据系统数据库分析,您的行为模式与“摆烂”的相似度高达94%】
“你说对了。”
我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肚皮朝上,四蹄朝天,整头牛像一张白色的毛毯一样摊在菩提树下。
“我上辈子卷了十八年,卷到头是一辆大运,这辈子我当牛,还是当神牛,我凭什么还要卷?卷成牛神然后呢?去跟湿婆抢生意?我又不认识他。”
【系统:湿婆是印度教的神祗,根据本世界的设定,这个世界除您之外没有其他的神祗。】
“等等,除我之外没有其他的神祗?”
【系统:没错,宿主,这是一个唯您独法的世界。】
我思索了片刻,回道:
“即然我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那我为什么要卷?直接施展神迹不就有大把信徒了吗?”
【系统:……宿主说得对。】
“所以我为什么要努力?”
【系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微风从树梢间穿过,带来远处田野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气息。
几只小鸟落在我隆起的肚皮上,大概是把我白色的皮毛当成了某种奇怪的石头,蹦蹦跳跳地啄食我身上残留的草籽。
我看着头顶的蓝天,忽然觉得当牛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听到“你这成绩能上什么大学”这种话了。
【系统:宿主,信仰值停止了增长,如果您继续远离信徒……】
“我说了,无所谓”。
【系统:但您是神牛培养系统的宿主……】
“那你就改名叫摆烂牛培养系统。”
【系统:……】
【系统:正在申请更名……申请失败……权限不足……】
【系统:……本系统感到非常挫败。】
我“哞”地笑了一声。
一头牛在笑,这场面大概很诡异,但谁在乎?反正这里也没人。
就在这时,树林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恭敬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而是慌乱的、跌跌撞撞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一头栽倒在我面前。
是之前蹲在路边的那个瘦男孩。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从眉骨一直流到了下巴,混着灰尘和汗水,糊了半张脸。
他的衣服被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的肩膀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
他抬起头,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敬畏,不是崇拜。
是绝望。
是那种连活下去都找不到理由的、彻底的绝望。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神牛大人……救救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我低头看着他。
血从他额头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浸湿了我蹄子旁边的泥土。
【系统:检测到重伤人类一名,伤势严重,若不及时处理,约23分钟后将因失血过多死亡。】
【系统:宿主是否要使用神牛之力进行治疗?当前神性等级“凡牛”,仅可使用最低级治疗术,消耗信仰值10点。】
【当前信仰值:8点,信仰不足。】
【系统:……宿主需要先积累信仰值……】
我沉默地看着地上这个男孩。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脸,没有反应。
我又拱了拱,力气大了些,他的脑袋歪向了一边,伤口里又涌出了一股血。
【系统:宿主,您的行为无法救他,您需要信仰值。】
我回头看向树林外面。
那个村庄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音乐声和铃声,我的信徒们大概还在我的棚子里祈祷,对着空气磕头,以为神牛出去散步了。
只要我走回去,在他们面前转一圈,让他们摸摸我的蹄子、接一点我的尿,我就能攒够那10点信仰值。
然后我就能救这个男孩。
【系统:宿主,您的时间不多了,根据伤势判断,大约还有19分钟。】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男孩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他大概十二三岁,跟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印度底层孩子一样,瘦得几乎能数清肋骨。
我想起了上辈子学校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冬天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寒风里,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晚上也卖不出几个红薯,我每次路过都会买一个,不是因为想吃,而是因为不忍心看。
但现在我不是人了。
我是牛。
一头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被整个国家供奉的神牛。
我可以转身走开。
没有人会责怪一头牛。
【系统:宿主,还有17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男孩的身体,试图把他拱到我的背上。
但这家伙虽然瘦,好歹也是个活人,我这具牛身虽然能轻松扛起他,但实在不好找着力点,扛在身上的姿势实在太别扭了。
我折腾了足足五公钟,才总算把他半施半拽地弄到了背上。
然后我迈开蹄子,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系统:宿主,您这是……】
“闭嘴。”
【系统:……好的。】
【系统:但系统想补充一句,宿主刚才的行为,在系统数据库中被归类为“善良”,虽然宿主嘴上说对信徒不在意,但……】
“你再啰嗦我就去撞墙,咱俩同归于尽。”
【系统:……系统已关闭语音模块。】
我驮着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孩,一步一步地走在尘飞扬的土路上。
远处的音乐声越来越近了。
我的信徒们大概还在等我回去接受膜拜。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真TM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