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三月很冷,冷到不断有穿着厚呢大衣,裹着围巾把脸埋得只剩眼睛的路人从江逐的眼前匆匆穿过,他们呼出的白气尚未成形便被一阵寒风吹散。
走出出租屋,在通往帝国理工学院的路上,江逐就收到了一通电话,等他看清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手指连忙向下一划,接通。
听筒里随即传来了一道温和稳重的男声。
“小逐?”
江逐伸出手指轻轻扯下了挡住下巴的千鸟格纹围巾,呼出了一口冷气:“喂,琴吹伯父?”
电话那头是江逐现在的监护人,不论是日本关西还是关东地区都颇具影响力的名门之一,琴吹家的家主,琴吹悠。
琴吹悠和江逐的爸妈曾是相熟多年的至交好友。当他听闻两人意外去世的噩耗之后,当即向当时还上初中的江逐伸出援手,主动提出领养他,并担任监护人。
在这之后,江逐就随他去了日本。
一番简单的寒暄问候,两人说起了正事。
“什么,紬姐她今天到伦敦?”江逐闻言一愣。
“和朋友们来伦敦玩?嗯,好的,我知道了,大概什么时候到,我去接机……”
他们话里的紬是琴吹悠的女儿,琴吹紬,现在在私立N女子大学读大二。
自幼品学兼优,性格温和,尽管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但身上一丁点儿的大小姐架子都没有。
比江逐早出生半个小时,但对待他就像是对待亲弟弟一样。尤其在江家变故后,琴吹悠带他来到日本,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更是对他宠爱有加。
听到这条重磅消息,江逐诧异之余,更多的是惊喜。
虽然来英国上学的这些年里,江逐没回过几次日本,但和琴吹紬的联系却没断过。
翻看两人在社交平台上的聊天记录,能发现他们最后一次交流是昨天晚上的20:37。
琴吹紬向江逐询问伦敦天气怎么样,会不会很冷,降温的话,记得出门多添件衣服,别着凉了。
江逐的回复是:“还是老样子,又湿又冷。姐姐你和伯父也要多注意身体,小心感冒生病巴拉巴拉……”
当时还以为是如往常一贯的嘘寒问暖,现在再看,呵,原来是早有预谋啊。
江逐想笑的同时,又有些疑惑,紬姐既然要来伦敦,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呢?根据自己对她的认识,难不成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吗?
虽然紬姐她温柔体贴,身上还带有一种母性的光辉,曾让失去至亲的江逐报以慰藉,但是……人终究是立体的,在那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江逐也曾见过并切身体验过琴吹紬的隐藏属性——腹黑。
比如她常在冬天借着帮他整理围巾的时候,故意把凉丝丝的手指贴在他的脖颈,甚至往衣服里面钻……
算了,还是等见面再说吧。
接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彼此近况。
电话结束前,琴吹悠还没忘叮嘱江逐准备好下周来日本的事情。
等挂断电话,江逐轻舒一口气。
原本因下周要去日本当交换生而空闲的一天,在这通电话打完后变得充实,空白的日程表上填满了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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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震动的声响把琴吹紬吵醒了,意识像缓缓浮出水面,还有些昏昏沉沉。
机舱里响起一阵提示音,空乘人员悦耳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女孩的耳朵里,提醒她飞机即将落地。
琴吹紬轻轻呼出口气,将睡眠眼罩向上推到额头,让眼睛稍稍适应了一下光线。
“wow~——”
她闻声转过头去,正巧看见邻座的平泽唯整个人倾靠向窗边,脸颊都几乎要贴上去似的。
棕褐色的齐肩短发在舷窗透进的天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一双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眸子亮晶晶的发着光,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哇喔~’的声音。
琴吹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飞机正在下落,两侧的机翼上蒙起淡淡的水雾,拉拽出纤长的白线。
她们的身下就是伦敦,偌大的城市轮廓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看不清晰,仿佛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海里。
“这就是‘雾都’吗,好厉害!”
“不过这雾要是再浓点,可就糟了。”
“啊,紬紬,你醒啦。”平泽唯回头,见琴吹紬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琴吹紬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呀,唯。”
“早上好——”平泽唯话说到一半,就被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打断了,脸不由得微微一热。
琴吹紬眉眼一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饼干,递给她:“快到站了,你先垫垫肚子,等下了飞机,我们再去吃饭。”
“喔,谢谢紬紬!”
平泽唯眼睛一亮,那点不好意思立刻被雀跃取代,三下五除二地拆开包装,用两根手指捏住一块,轻轻咬上一小口。
浓稠的巧克力和酥脆的饼干,瞬间在嘴里化开,平泽唯满意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我发现紬紬的小包好像哆啦A梦的口袋,什么都有。”平泽唯舔了舔唇角的饼干碎渣,眉开眼笑地看向琴吹紬。
“不管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东西,你都能从包里面变出来……是魔法吗?好厉害吖!”
琴吹紬将滑落的一绺发丝拢到耳后,看着平泽唯像只贪吃的小动物似地吃饼干,目光温和:“呵呵,才不是什么魔法啦。”
只是因为她事前做足了准备罢了。
毕竟队伍里有两个不省心的家伙,要真有什么个事发突然,可就不好了……
琴吹紬轻轻扫过自己腿上那个奢华小巧的手提包,那里面除了零食,还有独立包装的湿巾,可爱的创可贴等等等等,很多都是给她们准备的。
这算是她的习/惯了,习/惯不论什么都能保持从从容容游刃有余,那份大家闺秀的涵养与沉稳气质,于此刻展现的一览无余。
或许,在这个世上很难再有什么事情让她惊讶了。
直到她取完行李站在门口,在往来的人潮中,看见高举着一块写有‘Welcome to London,琴吹紬’的白板的江逐之前,她都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