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堂一楼办公室内。
一顶吊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转着。墙角的墙皮几乎都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昏黄的灯光更是显得这公司经费不是很充足的样子。
一楼的办公室数下来差不多有五六个座位,不过现在就只有一个人……不,是一只鬼有些好奇地望着我。是个年轻女人,趴在工位的隔板上,眼睛亮晶晶的。
「这位就是各位的新同事了。」
那位舌头长长的HR拍了拍我的肩,让我感觉有些不自在。
「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在内心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我叫……」
诶?我叫什么来着?
一旁的HR小声地提醒我:
「柚香……七濑柚香。」
我恍然大悟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啊!我想起来了!我叫七濑柚月!」
HR的笑容僵了僵。
「是柚香啊……柚香!」
「哦……」
一双手突然从两侧捏住我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来回揉捏。
「唔哇……这是哪里来的小可爱——」
她一边捏一边凑过来看。
「皮肤好冰,但手感真不错!」
捏我脸的人就是刚才趴在那里看我的女生——看上去差不多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时尚的针织衫,眉眼很是好看。睫毛长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过她戴着口罩,我看不太清全脸。
「别捏我脸了……好痛!」
我嘟囔着,但她反而更起劲了,手指在我脸上揉来揉去。
「我叫真由美,是你的前辈哦——可记好了。」
她松开手,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好了真由美?总是捉弄新人可不是什么好前辈。」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稚嫩的声音,但说话方式却带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我扫视一圈,但没有看见人。
「我在这,后辈。」
我低头看去——一个穿着国小校服的小女生正仰头望着我,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是可爱,脸颊嫩的像是能戳出水。
国小生?好可爱……
「我叫花子,也是你的前辈。」
「前……辈?」
「你别看我小,我已经在这工作差不多五十多年了哦?」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踮起脚,拍了拍我的手臂,用一种老成的语气说:
「所以叫我前辈,记住了?」
「诶!?真的假的!」
我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她。那她死的时候都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了啊……
「看到大家相处的这么融洽我就放心了。」
HR拍了拍手,打断了我的思绪。
「好了各位,差不多开始工作了哦?」
工作……?
我的工作内容好像是去厕所吓人来着……但我感觉自己好像长得也不那么恐怖。
而且面前这两位前辈好像也长得不太恐怖的样子。
我举了举手。
「请问……吓人具体是要怎么做呢?」
「啊,这个嘛——」
HR沉吟一声,看了看真由美和花子。
「这样吧,让两位前辈带带你。」
他朝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真由美前辈立刻凑了过来,几乎贴到我脸上。
「来来来,小柚香,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她眨眨眼睛。
「你觉得我好看吗?」
「诶?」
我愣了愣,认真打量起她来。虽然戴着口罩,但那眉眼是真的好看——细长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皮肤也很白,头发是温柔的栗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好看啊。」
我诚实地回答。
「真由美前辈很漂亮。」
「是吗是吗?」
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那你想看看我摘下口罩的样子吗?」
「可以吗?」
我点点头。
死后的世界嘛,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一样。说不定真由美前辈只是嘴巴有点歪,或者少了几颗牙?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她伸出手,捏住口罩的边缘。
我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
口罩被缓缓拉下——
一张嘴从左边耳朵裂到右边耳朵。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嘴就像被撕开的布娃娃一样,咧成一道狰狞的弧度。
「……」
我不禁张大了嘴。
大脑宕机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
「哇啊啊啊啊啊——!」
我整个人往后一蹦,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办公桌。桌上的文件哗啦啦掉了一地,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哎呀,被我吓到了呢~」
我拼命拧门把手,但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拧不开。
「小柚香——」
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还有脚步声。
哒。哒。哒。
我僵硬地转过头——
真由美前辈正朝我走来,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
「啊——!」
我两眼一翻,摇摇晃晃直接滑坐在门口。
「哈哈哈哈哈哈!」
真由美前辈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那张可怕的嘴一抖一抖的,竟然慢慢地……合上了?
「怎么样?吓到了吧!」
她重新戴上口罩,眉眼又弯成了那两道好看的月牙。
「这……这是……」
她拍拍我的头。
「放心,平时我都戴着口罩的,不会随便吓人——除非忍不住。」
我瘫坐在地上,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不知道死人还有没有心脏,但它现在确实在砰砰直跳。
「好了真由美,别闹了。」
花子前辈走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
「柚香,跟我来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我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有点发软。
真由美前辈在后面朝我挥手。
「加油哦小柚香——下次再给你看看我别的造型!」
我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上花子前辈。
◇
三楼女厕所。
花子前辈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厕所不大,左边是一排四个隔间,右边是洗手台。
墙角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有些破破烂烂的。
「这里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了。」
花子前辈指了指最里面那个隔间。
「第三个隔间,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好奇地探头往里看。隔间里就是普通的马桶,马桶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的缝隙里结着蜘蛛网,一只干瘪的蜘蛛挂在网中央。
「环境是差了点,不过习惯就好。」
花子前辈走到洗手台前,踮起脚,对着那面裂开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今天运气不错,应该会有客人来。」
「客人?」
「就是来试胆的活人。」
她回头朝我笑笑。
「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看着。」
我四下张望了一圈,最后钻进最靠外的那个隔间,把门虚掩上,留出一条细细的门缝。
厕所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一分钟。两分钟。
我蹲得腿有点麻,正想换个姿势——
一阵脚步声传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一步。两步。声音越来越清晰。
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稍稍往里边缩了一点点。
进来的是两个女生,穿着校服,手里各握着一个手机,开着闪光灯当手电筒用。
「我就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吧。」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可是传闻说……」
另一个长发女生缩在她身后。
「说三楼女厕所的第三个隔间……」
「传闻都是骗人的啦。」
短发女生大大咧咧地走到第三个隔间门前,伸手一推——
“吱呀”一声,大概是她们打开了第三个隔间的门。
嗯……要来了。
「看吧?」
她回过头,刚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诶?花子前辈呢?我揉了揉眼睛。
花子前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们身后。
就在洗手台旁边。
一动不动。
长发女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子前辈那身旧式的水手服上。
可她那张脸——
惨白。
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粉,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周围泛着青黑,眼白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嘴角往下耷拉着,唇间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下巴缓缓滴落。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啊……啊……」
长发女生嘴巴一开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花子前辈缓缓抬起手,敲了敲身边的隔间门。
咚——咚——咚。
三声。
不紧不慢。
「我在这里哦……」
她的声音空洞而悠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花子……一直……都在这里哦……」
短发女生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跑——!」
她抓住同伴的手,转身就往外冲。
可门似乎被反锁了,根本打不开。
「留下来……陪花子玩吧~」
花子前辈抓着那俩个女生的腿,把她们拖进了那个隔间。
厕所重新安静下来。
我从隔间里探出脑袋,心砰砰直跳。
花子前辈转过身,朝我眨眨眼。
那张惨白的脸慢慢恢复到之前的样子——血色恢复,青黑消失,血丝隐入眼白。嘴角的液体也止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下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像个等着老师夸奖的小朋友。
而那俩两个女学生倒在厕所的角落,样子有些可怜。
「她们怎……怎么办?难道要杀了她们吗?」
「才不会嘞。」
花子前辈无奈的摆了摆手。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随便杀人可是要坐牢的哦?」
「下界原来还要坐牢吗?」
「当然。」
我看了眼地上的那两个女学生,面色惨白,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紧锁,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那就把她们留在这里?」
「我会把她们送回家。」
花子前辈将两位女学生扶到地上坐好,轻轻摸了摸她们的头
「等她们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大概会以为自己做了场噩梦吧。」
花子前辈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够吓人吗?」
我呆呆地点点头。
何止是吓人,简直太吓人了。
「那就好。」
她踮起脚,拍了拍我的手。
「你以后就这样吓人。记住三点——第一,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出现;第二,制造出人意料声音;第三,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我。
「不过柚香你是E级吧?目前想做到这些事还有些困难,不用着急。」
「E级是……?」
「最低级的执念,这种的执念跟抱怨生前脚指头磕到床头没什么区别。」
「那……执念有什么用吗?」
我有些疑惑。
「在这里,为了去除心中的执念,下界会将我们异化成其他的样子,赋予我们完成未竟之事的能力——」
她顿了顿。
「这点对于干我们这行很重要。」
「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倒也不是。」
她无奈的笑了笑,踮起脚摸了摸我的头。
好可爱……好想摸回去……
「你的外貌和能力也会随着流传在人间的传说而改变……不过这么做,干我们这行就危险了。」
「为……什么?」
「执念太深,流传下来的传说影响力太深太远的话——」
她仰头认真的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后半句话。
「会变成怪物的哦?这点我和真由美可是深有体会。」
窗外传来俩声蝉鸣,却远远盖不过我的心跳声。
花子前辈的影子出现了一瞬,然后遁入黑暗,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人间洁白美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