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七濑柚香,是个死人。
如果你问我人死后会去什么地方,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种是直接去投胎的,不过要排队;第二种是执念太深的——
比如放不下的人,未完成的事,死不瞑目的恨……或者可能单纯不想排队?
他们留在这里,为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把自己从执念里捞出来的理由。
但我,七濑柚香,是个意外。
◇
醒来的时候,我呆呆地坐在地上。
眼前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阳光明晃晃的,晒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只是那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身侧,一大群人在一处闸门前排队,清一色的老爷爷老奶奶,安安静静地往前挪动。
「新来的?」
我循声望去——声音来自前面保安亭里的一个老头。
闻言,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赶紧过来登记,我着急下班。」
我赶忙“哦哦”了两声,快步走到他跟前。
保安亭是很破旧的那种,玻璃上贴满了泛黄的告示。窗台上的搪瓷杯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看清他的脸之后,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他头顶——那里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我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
他摸了摸那个弹孔,朝我笑了笑,像是在摸一个多年的老伤疤。
「吓到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能出现在这里的,基本上都知道这是哪儿吧?」
「这是……哪里?」
我弱弱地问。
「下界啊!死了的人都在这儿。」
我……死了?
我试图回忆,却惊讶地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谁用橡皮擦干净了一样。
老者旁边的打印机嗡嗡作响。
“嘶啦”一声,他扯下一张A4纸,细细端详着。
「你这家伙,为什么生前经历是一片空白?」
他扶了扶那副笨重的老花镜,眼镜腿都磨得发白了。
「不知道……」
「可能是他们搞错了。口头登记吧——你叫七濑柚香,是吗?」
我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
我叫七濑柚香?或许吧。
「生平?」
「不记得了。」
「死因?」
「不记得了。」
「什么情况……」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又扶了扶老花镜,长叹一口气。
约莫半分钟后,他放下手中那张空白的纸,朝我说道:
「可能是系统出什么问题了……反正这种事情之前也有过。」
他指了指那边长长的队伍。队伍尽头是一扇发着白光的门,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那边,看到没?排队,一个一个投胎,不许插队。去开启你的新人生。」
但我没有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是不想排队?
「你还傻站着干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可以……留在这里吗?」
他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
「你要留在下界?」
他抬起签字笔笔尖指了指我作警告。
「我告诉你,下界可没那么好过……况且,留在这里的人都是有执念的。」
见我还是不动,他放弃似的一摆手。
「行了,你个臭丫头,好言相劝你不听。到时候你会哭着回来找我的,到时候可别求我帮忙。」
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瓶子里黑得发亮的墨水。
「你的执念是?」
「不知道……」
「啧……」
他拿起一本文件夹,拍了拍我的脑袋。
好疼……
「随便想一个。没有执念不能留在这里。」
「那……我想找回以前的记忆,算吗?」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丢给我一张纸,上面印着:
“执念等级:E级”
我疑惑地看向他。
「E级是?」
「最低级!你一个看起来十八岁左右的女学生,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能有什么执念。」
我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水手服——很经典的日本校服款式,深蓝色的领巾垂在胸前。
「哦……」
他快速地收拾东西,边收拾边回头朝我说道:
「你是E级,不符合优先安置条件,自行解决食宿问题!我要下班了,别指望回来找我!」
「食宿问题?」
人死了也要管这些吗?
「死了也要吃饭的。不吃饭会魂飞魄散,懂吗?」
我还有更多问题想问他,但那老者以一个相当不符合他年纪的配速,揣着包一溜烟跑没了影。
我不懂。
但我很快就会懂了。
◇
三天后,我感觉自己已经饿得要飘起来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指尖的地方已经能隐约看到背后的地面。
一条狗同情地走到我面前,放下了一块骨头。
你算什么?有执念赖着不走的狗?
我抓起那块骨头,拼尽全力朝那条狗扔了过去。
那狗被大腿骨正中头部,“嗷呜”一声拔腿就跑。
「我还没有落魄到要一只狗来施舍我啊你个混蛋!」
说完,我有气无力地倒在垃圾桶旁边。垃圾桶里散出腐烂的气味,几只苍蝇在我头顶盘旋——原来鬼也会招苍蝇。
真不知道前几天的我在想什么。
要不还是回去找那个老头,乖乖投胎算了……我到底在犟什么呢。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要从一天前的早上说起。
为了填饱肚子,我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下界所谓的“人才市场”求职。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生平?」
「不记得了。」
「怎么死的?」
「不记得了。」
「你觉得你长这个样子算恐怖吗?」
「……应该,算恐怖吧?」
「下一个。」
这样的对话我已经重复了三十七次。
整整三十七次。
最后一家公司的HR甚至直接说——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掉下来一次,他又若无其事地托了回去:
「抱歉,我们只招横死、怨死、惨死的。您这种,连个像样的死因都没有——不够格。」
不够格。
死了都不够格。
难道我一定得被前男友一刀捅死,被闺蜜药死,或者遭遇什么惨绝人寰的意外,才能找到工作吗?
还是说我得头上插两把刀,脑袋可以自由拆卸才行?
明明我这么可爱的美少女不要,他们非要招那些一眼能把人吓尿裤子的怪物是几个意思?
还是去投胎吧……
正当我绝望之际,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递到了我面前。
来的人西装革履,朝我递来了一份烤红薯和一张名片:
黄泉堂资源有限公司。标语是:
「让每一位亡魂,找到死后的价值。」
我接过烤红薯,以一种相当不淑女的吃法狼吞虎咽着。红薯很甜,烫得我直哈气,但那是我三天来吃的第一口热乎东西。
那天之后我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成为淑女,得先建立在能吃饱饭的前提下。
「同学,找工作吗?」
那位HR朝我递过来一纸合同。
「签了它,你马上就是我们公司的正式员工了。」
天上掉馅饼?不会吧……
「我看您蹲这儿好几天了,三十七家公司全拒,执念E级,失忆。」
他流利地报出我的底细,像在背产品说明书。
「我们公司专为‘特殊人才’提供就业安置。」
「特殊人才?」
「像您这种——没有死因、没有执念、没有记忆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们称之为‘白纸型人才’,可塑性强。」
「这不是说我什么都不会的意思吗?」
HR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
「怎么会!」
我抬头,看向他。
他的舌头好长,垂到下巴,有点恶心。
不管了,好歹有口饭吃!
我接过签字笔,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那之后,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敢肯定——这一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
三小时后。
我坐在一间只有三平米的破庙里,手里攥着用工合同。
破庙的屋顶漏了一个洞,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束惨白的光。角落里堆着些不知道谁留下的供品——几根发黑的香蕉,一包受潮的饼干。墙上的壁画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只佛眼的轮廓,静静地看着我。
HR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包吃包住!
五险一金!
定期团建!
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帮您找回生前记忆!
我低头看合同。
岗位:校园诡异
工作地点:月坂高等学院·旧教学楼·三楼女厕所·第三个隔间
工作时间:每天23:00 - 凌晨4:00
工作内容:制造灵异现象,吓唬夜间滞留人员,维持校园怪谈热度
KPI考核:诡异值达到100
(吓跑别人+2 吓哭别人+5 事迹被流传+10……)
记忆找回条款:工作满999年后,可申请调阅生前记忆
违约金:魂飞魄散
「……」
我将手里的合同狠狠摔到地上,“啪”的一声在小小的破庙里回荡。
破庙外,传来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又一个被骗的。」
「第几个了?」
「今年第十七个吧。」
「唉,新人嘛,总要交点学费。」
我抓起鞋子冲出门外,月光下几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你们几个,瞧不起谁呢!」
要不……还是哭着回去找那个老头,求他放我投一次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