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盂兰盆节的午后,暑气未消,但空气中已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慵懒而欢欣的气息。佐世保的街巷仿佛被节日注入了新的活力,沿街许多店铺提前打了烊,门上挂着菖蒲和芒草,人们穿着颜色清爽的浴衣,步履悠闲地朝着河流与寺庙的方向汇聚。
美代子暂时放下了后厨的工作,笑意盈盈地在二楼为花子和雪风换上了符合节日气氛的衣服。雪风依旧还是那件白雪红梅的和服,而花子则是一身明黄的浴衣,上面还蹦跳着几只小兔子,是美代子亲手缝制的,显得格外的生动与活泼。
二人走上街头,在通往河岸的主街两侧,摊位比往日多了近一倍。风铃在檐下发出清响,捞金鱼的水槽旁围满了孩子。空气里交织着烤团子的焦香、苹果糖的甜腻以及线香烟火特有的味道。
雪风由着花子牵引,目光却柔和地掠过这一切。这份朴素的、属于平民的节庆欢乐,与记忆中另一个世界夏日祭典的影像重叠,又微妙地不同。
这里没有闪烁的霓虹,没有喧嚣的音乐,只有更质朴的手艺和更直接的笑脸。灯光昏黄,人们大多身着浴衣或简式和服,步履悠闲,脸上带着松弛的笑意,仿佛暂时忘却了生活重担与远方隐约传来的战争议论。
花子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紧紧攥着美代子给的零钱袋。雪风由着她兴奋,给她买了心心念念的龙形糖人,那糖龙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路过一家精致的果子铺时,雪风瞥见花子盯着那标价稍贵的“外郎糕”看了好几眼,便不着痕迹地用自己之前获得的那些银钱买了两块,一块递给花子,一块自己拿着。花子又惊又喜,小口珍惜地咬着糯白的糕点,含糊地道谢,眼睛幸福得眯成了缝。
她们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潮,边走边看。雪风留意着市井百态:有全家出动的,有年轻伴侣低声说笑的,也有老人独自蹒跚,望向河灯的目光悠远而沉寂。
天色终于在西边烧尽最后一抹瑰丽霞彩后,彻底暗了下来。河岸方向,灯火渐次亮起,成为夜色中最温柔的指引。
当她们来到河畔时,这里已是人潮涌动。黑色的水面上,星星点点的花灯已开始漂流,宛如一条缀满暖光的星河,缓缓沉入下游的黑暗。放灯的人们蹲在石阶或岸边,虔诚地点燃灯芯,低声祈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承载思念或希望的小舟送入水流。
就在这片光影摇曳、人声与流水声交织的朦胧边界,雪风直起身,目光随着那点灯火飘远时,在阑珊摇曳的光影交界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
是青叶。
她站在离主流人群稍远的一段石栏边,没有像其他游人那样聚在灯烛明亮的区域。
她穿着一身颜色黯淡、款式明显过于成熟且不太合体的捻线绸和服,深紫色的底子上有模糊的纹样,在晦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作为“秃”,她的发型仍是简单的垂发,未施什么脂粉,在周围那些盛装打扮、笑语嫣然的女性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稚嫩,又格格不入。
她没有放灯,只是静静地、近乎空洞地望着河面流光,侧影融在夜色与灯火的交界处,仿佛随时会被阴影吞没。
雪风立刻想起了之前的约定,脸上绽开一个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朝着那个方向,像见到挚友般用力而欢快地挥了挥手:“青叶——!”
青叶似乎被这声音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茫然地转过头。当视线聚焦,看清是穿着白雪红梅和服、笑容灿烂的雪风,以及她身边活泼的花子时,她那总是带着几分怯弱与疏离的脸上,迅速地融化开一丝涟漪,仿佛遇见了人生中的那一抹亮色。
她开心地笑了,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微弱的光。她也抬起了手,有些生涩地、小幅度地挥了挥。但很快,她便加快地摆手的幅度,带着几分激动和喜悦。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雪风姐姐。
在不远处与另一家游廓的“遣手”交谈的阿琴闻声看了过来。见是鹤亭的雪风,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便是评估的神情。
她目光扫过雪风亲切的笑容、花子天真无邪的脸,又瞥了一眼孤零零的青叶,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她知道雪风做事稳妥,只是送便当和偶尔闲谈,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在这大庭广众的节庆场合,让青叶与这样的“普通朋友”说两句话,并无大碍,反而显得正常些。阿琴朝雪风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回头继续与人说话,只是眼角余光仍习惯性地留意着这边。
得到默许,雪风拉着花子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到青叶身边。河畔的微风带来水汽和灯油燃烧的味道。
“青叶,雪风大人遵守了约定哦。”雪风语气自然亲昵,将手中另一块还没动过的外郎糕递过去,“尝尝这个?很糯的。”
青叶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糕点,又抬眼看看雪风笑意盈盈的脸,犹豫了片刻,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接了过来。“……谢谢雪风姐姐,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你能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流水声盖过。
“不客气。今天人真多呢,灯也好看。”雪风也靠向石栏,望着河面。花子挨在雪风另一边,好奇地偷眼看着这位漂亮但总是不太说话的姐姐。
青叶小口咬着糕点,目光依旧落在漂流的灯河上,半晌,才有些害羞地说:“雪风姐穿这身……很好看。虽然平时送便当时也能见到,但是今天不知怎的,好像比以往更漂亮了一些……”
“是吗?谢谢。”雪风笑道,然后轻声问,“不放一盏灯吗?听说今晚放的灯,能指引逝去的亲人找到回家的路,也能把心愿带给神明哦。”
青叶握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河面上那些载着明确祈愿、去向明确远方的光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黯然,摇了摇头,情绪也逐渐低落,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有什么心愿,是神明愿意听,或者……能实现的。”
她的话像一滴冰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节日温暖的氛围里。雪风看着她被摇曳灯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上面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与认命。
她没有试图用空洞的言语去安慰,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身体朝青叶的方向,更靠近了些。两个穿着和服的少女,一明艳,一黯淡,并肩立于阑珊灯火处,望着同一条漂浮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河流。花子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她还不理解的情绪,也安静下来,学着她们的样子,专注地看着水中远去的星光。
远处,人们的欢笑声、祈愿声隐隐传来。近处,只有水声潺潺,灯影晃晃。在这祭奠与希冀交织的夜晚,在这片被灯光温柔照亮的河岸一隅,一段短暂而无言的陪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