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椎名立希“死亡”已经过去三个月,三角初音仍深陷于“害死”立希的自责中。为防止她再次轻生,丰川定治安排了一批新的佣人、保镖和司机驻守岛上照料她的起居。自此,三角初音再度变回那个隐退的偶像三角初华,所有佣人都恭敬地称她为“初华小姐”。
小豆岛的黄昏,玫瑰色的霞光愈发浓重,如同渐渐凝固的鲜血。
三角初华静坐在庭院纯白的凉亭下,身穿一袭质地精良却款式保守的白色长裙——这是“大小姐”应当保持的仪容。她不再需要做任何打扫或修剪的工作,别墅里多了十几位沉默而高效的佣人与保镖。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座美丽的牢笼中,唯一的“自由”便是在日落时分来到这座面朝大海的亭子里,静静坐上一会儿。
海平面之上,夕阳正缓缓沉落,将天空与海水一同点燃。她金色的短发被海风拂动,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煌煌落日,却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一名女佣无声地走近,将一杯温水和一瓶未开封的抗抑郁药放在石桌上,随后又悄然后退,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守候。
初华的目光未曾移动。她凝视着那片吞噬了立希的海。
“椎名立希已经死了。”
父亲冰冷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至今仍钉在她的心口。他曾给她看过那些经过剪辑的新闻片段——模糊的海上搜救镜头、打着马赛克的“遗体”打捞报道……一切都被精心编排,指向那个她最无法接受的结局。
Taki是为了救她而死的。
这个念头比死亡更令她痛苦。是她先跳了下去,Taki才随她跃入海中。是她那自私而绝望的爱,杀死了唯一真心爱她的人。
因此,她失去了再度投入那片蔚蓝的资格。她必须活着,代替Taki活着,作为这场悲剧永恒的纪念品,在这座华丽的别墅里忏悔余生。
一滴泪水无声滑落,她没有擦拭,任海风将其吹干,在脸颊上留下细微的盐粒。
远处的沙滩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嬉戏。她的心脏骤然紧缩,那个午后的记忆如幽灵般袭来。黑色长发的少女,焦急的紫色眼眸,那个带着海水咸味却无比温暖的吻……
她猛地闭上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是假的。那只是濒死前的一场幻梦。真正的Taki,早已沉入冰冷黑暗的海底。
女佣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大小姐,风大了,您该回去了。”
初华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如同被丝线牵引的木偶,随着女佣走回那栋空旷、寂静、弥漫着昂贵香氛的别墅。每一步,都离那片海更远,离那个有Taki的世界更远。
与此同时,东京。
椎名立希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一场被无形之手推动的美梦中。
那封来自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华丽得近乎虚幻。全额奖学金、丰厚的生活津贴,甚至还有一位“恰好”是她偶像的教授表示愿意亲自指导。据说,这一切源于学校一位招生官“偶然”看到了MyGO!!!!!在某次小型Live上的演出视频,对她的鼓点编排“惊为天人”。
可她甚至不记得那次演出有何特别之处。
失忆带来的那片混沌而不安的空白,正被这些汹涌而来的、具体的幸运与关怀迅速填满。她偶尔在深夜醒来,心里会莫名空荡一瞬,仿佛在潜意识中寻找某个失落的碎片,但很快,白天的又一桩“幸运”会覆盖那片刻恍惚——昨天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竟被告知中了头奖,奖品是一台专业级音频接口。
出发前夜,MyGO的大家和海铃在RiNG为她举办了送别派对。气氛热烈,气泡酒泛着愉悦的光泽。立希喝得微醺,望着身边笑闹的朋友们,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抚平。那个模糊的、名为“Hatsune”的幻影,彻底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RiNG的专属练习室今晚被重新布置。乐器与谱架被推至墙角,中央的长桌上堆满披萨、炸鸡、各式小食,以及一排排冰镇的啤酒与气泡酒。彩色的纸屑和“恭喜入学”的横幅略显俗气地悬挂着,却洋溢着无比真挚的热闹。
立希举杯,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憧憬。
“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努力的!”
“Rikki——!!恭喜!!”
爱音第一个举杯欢呼,脸颊已因兴奋泛红,几乎将酒杯凑到立希面前。“以后就是国际级的鼓手了!要记得是我Anon Chaos把你拉进乐队的哦!”
立希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窘迫,嘴角却抑制不住笑意。她接过杯子,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微闪:“少来了……只是运气好而已。”
“不是运气,是Taki酱的实力。”高松灯轻声说道。
“Taki酱的鼓,一直……一直支撑着我们,也一定能打动很远很远地方的人。”
“Tomorin说得对!”爱音笑嘻嘻地搂住灯附和。
长崎素世优雅地啜饮果汁,微笑着说:“Taki酱值得这一切。来,为我们最优秀的作曲家和鼓手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声响,泡沫四溢。
要乐奈像猫一般蜷在沙发角落,手里仍握着一罐啤酒。她忽然凑近,银白色的脑袋靠在立希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温热:“Rikiki,不要走。”
立希揉了揉她的头发:“笨蛋,只是去上学啊。”
“会寂寞。”乐奈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把Rikki,打进鼓里,带走。”她的醉话引得众人发笑,立希却莫名感到一阵酸楚,她用力搂了搂乐奈:“我会回来的。”
八幡海铃坐在最边缘,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喝着啤酒,偶尔用那双看透太多的眼睛观察这场热闹的离别。当立望向她时,她才举杯淡淡地说:“恭喜。那边的音乐环境很好,你会如鱼得水。”
立希郑重地点头:“谢谢你,Umiri。”
酒过三巡,醉意渐浓。爱音开始高谈MyGO!!!!!征服世界的未来计划,灯小声附和,不时冒出诗意的句子。素世保持着微笑,适时为大家添酒。乐奈几乎睡着,脑袋一点一点。海铃则拿出手机,似乎是在记录什么灵感。
立希望着眼前的一切,朋友们吵闹的、安静的、可靠的、脱线的脸庞,在酒精与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心脏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几乎要溢出来。那些溺水后纠缠不休的虚无与幻梦般的碎片,在此刻烟消云散。那个偶尔浮现、令她心悸的模糊金发身影,也被眼前真切的温暖彻底覆盖。
“我啊……”立希忽然开口,声音因微醺而沙哑,“真的很感谢大家。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可能还在那个糟糕的循环里打转,什么都做不到。”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同宣告般高声说道:
“我会带着MyGO!!!!!的精神去的!我会变得更强,然后回来!我们还要一起组一辈子乐队!”
“哦——!!”爱音第一个欢呼响应。
“一辈子……”灯轻声重复,眼中闪着微光。
素世微笑举杯:“一言为定。”
又一轮畅饮开始。立希彻底放开,她和爱音抢麦克风唱走调的歌,和灯讨论奇怪的和弦,接受乐奈醉醺醺的拥抱。她放声大笑,眼角甚至溢出泪水。
她不知道,所有的欢笑、祝福,乃至她通往光辉未来的船票,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演出。而她,是舞台上最幸福、却最一无所知的主角。
这个世界,正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补偿着她。
她不知道,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有人正对着吞噬她“记忆”的大海,为她流着无声而绝望的眼泪。
她只知道,自己无比幸运,正驶向一个光芒万丈的未来。
而编织这一切的人,正站在更高处,冷漠地注视着这两场并行不悖的、精心导演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