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因为练琴。
等由奈回过神来,原本填满房间的的白昼光线已经悄悄地越过窗边从远方飘去。
盯着琴键,那些原本白得有些刺眼的象牙白的琴键,在被稀释的昏黄余晖里,慢慢在光晕下盖上了层奶油质感,虽说看起来温馨,但是看久了,在冬天这就仿佛像染黄的骨头一般,让人感到有些凉意刻骨。
所以凉意就这样从皮肤中浸出。
意识从幻想中脱出,到底是校服太薄了,还是这间为了保养钢琴而恒温的屋子本身孤寂才招致的凉意,由奈并不想去深究。毕竟一旦开始思考“为什么会变冷”后,就真的会一直冷下去。
待回到房间找了一身衣服,洗完澡。
站在镜子前,换掉那穿惯了的校服,披上私服外套的时候,却总觉得不适应,裹着的温度反让人感到些微热。
由奈索性脱掉了外套。
温度让自己适应,以及自己适应温度,不知不觉随着时间推移调换了顺序,难以改变,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所以适从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抱着‘算了还是出门吧’的想法时,由奈走出了门。
等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由奈取出手机看了眼,就自己所熟识的少女似乎都不怎么热衷在线上的交流……消息基本只是些寻常的问候。
虽说网络加深了人际交往的便利性,但也同时让人与人间的那种距离美感和交往仪式感淡薄了不少。
可换个角度去思考,也正因为这样,在另一程度上,却也让那种‘必须要见面才能传达’的东西变得更加深刻了。
而‘那种东西’究竟是什么,用名字很难去定义。
所以同样,这就和音乐也差不多了。
考虑着这些,不知不觉,电车站的轮廓就在眼前了。
这时的时间不算太晚,但是灯光都已经亮起,四周各处的许多地方都已经装饰起了圣诞的彩灯。自己家附近倒还好,但待来到车站附近之时就尤其明显。
相比于这些,更让人在意的是周围的人数比往常多了好多,今天好像是周五来着?就是说圣诞的日期也刚好在周末。
尤其是在人口密度相当大的东京,估计到了节日当天人数还会是现在的数倍。
由奈轻声叹了口气。
往年的这个日子,自己总是独处居多,毕竟自家属于是一到节日的时候反而比较忙的那种。
想要走上电车,只是走到入口前,由奈的步子又停住,才想到这次的目的地都还没有考虑过,而且只是晚饭为什么要去其他地方呢。
盯着干燥路面,或许是因为圣诞不会下雪。
在日本,这似乎才是圣诞的常态。
但自己在国外的时候经常能够见到大雪。
说不定自己的性格,一定程度上也有受到下雪的影响。
夏天人们通常会放出烟花,燃爆多余的热量,到了冬天则会是把剩下的不多的热量裹在自己周围——如果不下雪的话,这种温度说不定就不会被浇灭。
虽然没有雪会少了许多浪漫……
思绪良多,可能是这种潜在的心理原因,站在外面也感觉不太冷。
这样的话,等挤上电车说不定还会热到出汗吧。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让身体变得黏腻,果然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老实说,搬到东京这么久,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怎么逛过太多地方。
关于礼物的话题,在各种橱窗和广告里吵闹得不行,但说到底礼物也不是必要的东西。
更让人在意的是其它事情,或者说身上多了一种感觉。
由奈不太喜欢给某种‘感觉’贴上标签。一旦命了名,那份原本暧昧不明,还在轻飘飘荡着的东西,就会变得空荡。但非要自己取个名字的话,大概就是孤独感这种东西吧。
从前在国外的时候,不怎么交朋友不怎么与人往来的日子过得理所当然。现在明明有了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反而多了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这种感觉反而是因此诞生的……就像是看完一部不错的作品,又或酣畅淋漓地弹奏完了一部曲子。
那么比起自己,其他人又会怎么样呢。
只这样在附近随意逛着,离电车站不远的地方就是个商店街,看着眼前的人流,除了一些上班族外,情侣的比例比往常都多了不少。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圣诞装饰,但氛围已经初具雏形。
像自己这样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实属有些少见,再加上流露出没有与人有约的气息,还有人想要过来搭讪,当略感麻烦地叹出一口气回看去,才又都散开了。
如果是寻常的自己,只那一站的话就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可能是刚才考虑得过于投入了吧,这可不像自己,所以自己也说过,没有那么喜欢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的乐章二。
呼出口气,重新抬起头,经过一个路口迎面的风吹来,并不久违的凉意重新侵染在身,只是这次的温度倒是让人感到安心。
比起自己所想的,另外的少女在做些什么呢,与周围的其他人一样结对逛着,这不大可能。
恰时来到前方商店街口,由奈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虽然有些想要装作看不见,但由于独自站在人群中实在有些显眼,对方瞬间就捕捉到了视线。
“啊,这不是小由奈嘛——”
对方热情地招着手靠了过来,这种热情让由奈怀疑起对方是不是五十岚本人,于是警惕且狐疑的看着对方。
“真是的,我刚买完晚餐,差点就找不到你了啊。”
五十岚的语气轻快得有些可疑,加上本身模样很出众,等走在一起之后,成片的目光自然就放在了两人的身上。
“你要干嘛。”
“给,这是你的那一份。”
五十岚没有回答,只是理所当然地递过了所谓的“晚餐”。
由奈半推半就地接在手里,发现只是一份KFC套餐,露出个‘怎么是这个’的眼神以表回应。
“不是你说要买的?”五十岚眨了眨眼睛,眼神无辜。
好在由奈自认为对这人古怪的性子还算有所领教,虽然完全搞不懂她的意图,但也没有追究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排走着,饶是如此周围的目光也依旧不少,毕竟两位气质独特的少女?走在一起,本身就足够抓眼。
对方稍稍偏过头,指了个方向后,由奈没有反驳,顺着她的节奏一起走去。
终于在周围的目光少了下去后,五十岚才沉沉叹了口气。
“你的东西。”稍加思索,由奈准备将肯德基套餐还回去。
“正好就当送给你了,要是你还没吃的话?”
“虽然没吃。”
“那就成,还是说,你不喜欢?”
“也不是。”由奈麻烦地垂下手,“这么突然是在干什么。”
“除了买晚餐还能干什么?”五十岚说的理所当然。
“不是指这个。”
“难道指的是我们约会的事情?”
“约会……”由奈嘀咕着这个词汇。
“算了。”见由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五十岚又叹了口气,“果然我年纪显得很大了唉。”
不过无论从法律还是道德层面来看,两人走在一起其实并没有违和感,对方看起来也没年长多少。当然如果这样回答,肯定只会让她得意忘形,然后更麻烦。
“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记得她的事务所距离这还不是很近。
“你不知道?在日本圣诞就得吃KFC。工作结束后刚好就在附近,顺便就来买了。”
“这样?”
刚才排队的人数的确比往常多了不少,但由奈还是不清楚她为什么买两份,以及之后的‘顺便’行为是什么意思。
“可别误会,我是正常食量,看周围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如果我只买一份单人套餐,那画面岂不是显得很奇怪吗?结果没想到,买完一回头就遇到你了,然后就。”
“说到底,不就是虚荣心吗。”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结果这人毫不以此为耻。
“但也正好,当做提前送给你的圣诞礼物了,怎样?”
“也太寒酸了。”
“重要的是心意。”
“指的就是这个。”
“嘛,至少要比写上邮件祝福要好不是……话说回来,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五十岚像是想起了什么,四处打探了一下。
“没有。”虽然就挺无语的,但也好过无聊,由奈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还想要是被误会了,我是不是要去帮你解释解释。”五十岚放心地舒了口气,也不清楚在想什么。
两人安静地走在路上,都沉默了下来。
这次是由奈主动开的口。
“难道,你圣诞没什么打算?”
“有是有。但是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虽然意外由奈突然主动搭话,但五十岚还是很快就回道。
“哦。”
“就这句?没了?”
“没什么话题了。”
“音乐啊,国内外圣诞节的差异啊,这么多事情有很多都可以……”感慨地说着,五十岚仰望着变得漆黑的天空,语气中似乎意有所指:“——不过还是算了,毕竟这些话,你可能得留着和别人说吧。”
前方不远处就是她停车的地方。
随便聊了几句之前工作方面的事情,她就上了车。
由于自家离这里不远,由奈回绝了对方送自己到家的想法然后告了别。
……
花了些时间回到家,那份所谓的礼物还残留着微弱的余温。
拆开包装,气味填补了空气中的冷清。
由奈漫不经心地吃完,将垃圾收拾妥当。
等坐回沙发,指尖刚触碰到手机,原本盘算着主动询问明天安排的念头,就被先一步跳出来的消息抢占了。
由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有些迟疑。
仿佛是某种不约而同的默契在驱使,几个人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点询问着平安夜的打算,并且不经意间地问要不要一起去。
只是……正常来讲,或者说,按照正常的标准,应该选择其中一个,然后拒绝另外两个。
又或是几人聚在一起,自己的时间虽然充裕,但这两天她们似乎只能抽出一些时间来,比如初华晚上有活动,祥子白天有家中事务……
手机放在一边考虑了会儿,只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圣诞节,也叫做降临节,如果脱离了那些复杂的宗教教义,单看这两个汉字,便感觉有着什么其它特殊微妙意味。
耶稣降临到世间嘛……
想着这个,随手播放起张相关的弥赛亚唱片,最后只按照自己的心思回复着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