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
由昭和之日、宪法纪念日、绿之日以及儿童节四个法定节假日集中而形成的大型连休假期,时间通常在五月初,与新年假期、盂兰盆节并称为日本三大官方推荐连休时段,其对高中生的重要性完全不输暑假。
每年这个时候,班里的现充组便会扎堆共商游玩事,有的人已经预订好出国旅游的机票,有的人已经订好国内旅游的房间,有的人想趁黄金周来个彻底的变身,有的人琢磨着该如何约出心里的那个他/她,趁黄金周缩短长跑距离,真可谓现充笑论黄金周,孤狼垂钓总武高。
当由比滨结衣提出黄金周话题,活动室的目光却被正在打电话的陆衍吸引,该怎么说呢……
从他接电话时摆出的扭曲表情来看,是那位传说中的制作人没错。
但陆衍私底下骂的欢,一接电话立马好的好的,收到收到,哦哦嗯嗯的样子,不说少见,至少他们是头一回见。
“招了个新人?制作人你是知道我的,教人可不是我的强项。”
“啥?乐队企划?你确定老板脑子没——行,我会尽快完成。”
“什么?!你说那里……是、是有点问题没错……”
陆衍在活动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随着说话声越来越沉重。
那张俊朗帅气的面容如同没有表情的蜡像,感受不出生命的蓬勃伟大,呈在眼前的不过是具只留基本的逻辑行动能力,从喉咙里本能挤出‘好的’‘十分抱歉’‘你说的对’‘很快完成’等应付话语的躯壳,堪称无情无心的工作机器。
何谓社畜,说的就是部长吧?
比企谷八幡心里感慨,却又有点莫名的奇怪。
尽管部长是个相当复杂、能用言论超越外表评价的人,但终归是和他们一样的高中生年纪,尤其是从之前部长的各种奇怪表演、热衷后宫番配音,为了成功配上后宫番不惜转战轻小说,锐评业界风气不行的表现来看,部长的性格还是相当高中生。
可这会又能熟练地应付上司,就好像这个正值青春年少,还有大把好时间可以挥霍的年轻身体里,寄宿着个已经熟稔于社会规则,哪怕被骂的头破血流,仍然能在领导面前乖乖低头,心里冷笑,表面认命十一境老油条。
工作真的太可怕了,不过乐队企划又是什么来着?
意思是要部长登台演唱吗?!
比企谷八幡表示强烈关注,不为别的,就是好奇能不能录下部长的黑历史。
由比滨结衣担忧道:“小陆没问题吧?”
“用部长前面的话来说——我都没给制作人跪下来磕头,怎么可能有问题?”
比企谷八幡语气沉重地道:“反正换我肯定不会和部长一样,签下名为劳动合同,实则奴隶契约的不平等文件,把时间出卖给名为事务所、公司或集团的恶魔,用生命换取微薄的薪水,仿佛人生彻底被绑死,失去了任何挣扎反抗的可能,所以成为家庭主夫才是最公平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雪之下雪乃不由斜眼道:“比企谷菌,你忘了上次是怎么被陆君破防的吗?”
“没、没事,我还有小町!”
比企谷八幡挣扎了片刻,抬起头满是骄傲地宣告:“与其成为别人的家庭主夫,不如一辈子都去吃小町的米饭!”
雪之下雪乃露出这人已经没救了的看垃圾眼神。
由比滨结衣小声道:“小企,就算是妹妹,也会有嫁人的一天哦。”
噗——!
比企谷八幡像被一箭穿心,猝不及防地往旁边一歪:“不、不可能!小町才不会嫁人……绝对不可能有那种敢拐走小町的家伙存在……”
“哎哎!小企你没事吧?!”由比滨结衣慌得连忙伸手想去扶他。
“我不同意!小町怎么可能嫁人!?!”
“可、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算是哥哥也不能阻止妹妹追求幸福吧?”
噗——!
第二箭精准扎心,比企谷八幡死死捂住心脏,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打出破防二连击的由比滨结衣。
“你……由比滨你居然……你其实是部长派来暗杀我的对不对!?”
“哎?!”
莫名躺枪的由比滨结衣不由一愣,旋即没忍住反驳道:“分明是小企你太依赖妹妹才会痛苦的吧?当哥哥的,哪有妨碍妹妹寻找幸福,甚至诅咒妹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那也太自私太无耻太不当人了吧?”
噗——!
比企谷八幡顷刻间四仰八叉,表情扭曲:“停!给我停下!由比滨你不用说了!小町、我的小町怎么可能——嗷嗷嗷嗷嗷嗷!!”
痛,太痛了,为什么我非得面对小町嫁人的惨痛现实不可?
至少让我约那个男人到天台决一死战!嗯?你问谁赢谁输,都到天台了,肯定是制造意外和对方同归于尽,但这样会让小町一夜之间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所以还是我死了好了,成全小町的幸福……死个屁啊!
比企谷八幡捂着脑袋痛苦挣扎,仿佛在进行某种记忆封印。
“哎?小企没事吧?”
“可以了由比滨同学,再说下去,他会死的很痛苦。”
雪之下雪乃及时拦住了还想开口的由比滨结衣,带着几分怜悯看向地上瘫成一团的人形物体。
就在活动室彻底安静的瞬间——
“森岛宏,我上早八!”
被彻底遗忘在窗边的男人,爆发出一声震破天际的怒吼。
比企谷八幡被这道声音从冥界拉回人世,他不由一个后仰,满脸敬佩——区区一个打工仔,居然敢骂直属领导,话说这‘上早八’是部长家乡的骂人话吗?
雪之下雪乃没有翻开下一页。
由比滨结衣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
“知道什么叫声优该做的事吗?知道我为了配后宫番付出多大的汗水吗?知道我为了这篇小说经历了多少痛苦吗?”陆衍咬牙切齿道,“听好了森岛宏,我只做我喜欢做的事和声优该做的事,你那点破事自己去解决,不然我明天非到老板那参你一本不可!”
“我现在给你的,就是声优该做的事。”
听着就知道吸了不少尼古丁的声音从手机传出:“事务所那边好不容易给你找来《偶像梦工厂》的资源,这可是一个背靠大厂,横跨游戏、广播、舞台演出,综艺节目甚至是动漫改等多种类的长期饭票,不说光这张饭票就能让你衣食无忧,光是它带来的曝光度,一般声优努力个几年都没你配一次音来的多,如此绝佳机会,哪有错过的道理?”
陆衍脸都气歪了,咬牙切齿地道:“老子是男的!再说我可没听过这种离谱到没边的游戏企划!”
森岛宏轻飘飘道:“男偶像,有什么问题吗?说实话,与其在动漫里体验一把当后宫男主的感觉,不如成为千万少女的梦中情人。凭你的外在条件,稍加运作,压一压你喜欢到处怼人到处浪的个性,还是能迷倒一群女粉给你买单的,届时有钱有人,资源在手,不愁没有高质量的动漫甚至影视剧请你去配去演。”
“看来,我不得不使出最后的绝招,天地同寿了……”
“嗯?”森岛宏疑惑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似乎是在想,资源丰富至此,陆衍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拒绝他。
陆衍抬起头,望着远方红得透彻、红得干净的夕阳,傲然道:“森岛宏,你忘了我姓甚名谁,是哪个国家的人了吗?国籍有别,条件再好也有可能在某天牵涉到国际问题,届时事务所再有钱也不可能摆平。”
比企谷八幡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个男人为了拒绝男偶像配音,竟使出了这般上升立场的战术。
雪之下雪乃抬手扶额,她还是低估了陆衍的脸皮。
由比滨结衣还没有反应过来,左顾右盼。
“照你这么说,那些跨国企业一个个都该关门倒闭。”森岛宏冷笑道,“该赚钱的时候就好好赚钱,该谈道德的时候就好好谈道德,真到哪天上升立场,无非是老子陪你一起玩玩,但你觉得可能吗?你没犯错,还害怕几个虫豸的撕咬?”
陆衍牙疼道:“非配不可吗?”
“钱多事少,还没有现实偶像的条条框框,我找不出不让你配的理由。”
“不行!大丈夫岂可以色娱人,我今天非跟你辩出个所以然来!”
“辩?”森岛宏忽然冷笑一声,“老板的命令在我这儿,老板发的工资也在我这儿,老板还是个不怎么喜欢管事的人,钱和资源都在我手,你拿什么跟我辩?”
“你——”
“同台竞技,坛高者胜,问题是你有坛吗?”
“卑鄙小人!”
“卑鄙就对了。回见,我等着你来下克上的那天。”
森岛宏挂断了电话。
陆衍僵在窗前,一动不动,化作了一尊失了魂的苍白雕塑。
……
活动教室重回平静。
雪之下雪乃在泡红茶。
陆衍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一如既往地枯坐在屏幕前,仿佛已臻至忘我之境。
但都是假象。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坐在那里的是陆衍又不是陆衍,身体还是那具身体,灵魂却早已被刚才那通电话抽走,没了半分凭依。
雪之下雪乃熟练地完成红茶冲泡,先倒进一个大的公道杯里,待红茶汤色均匀再分到四个纸杯里。
也许该给社团添点瓷杯?
想到这儿,雪之下雪乃不由看向陆衍,犹豫着要不要把万事屋的那份也算上,或者找陆衍商量一下?以对方的性格,大概率是不在乎的。
“嘿嘿,谢谢小雪……”
“由比滨同学,请不要发出奇怪的笑声。”
雪之下雪乃随口点了由比滨结衣一句,将红茶逐一分好,最后端着一杯红茶来到陆衍的座位前:“陆君,你的。”
看来雪之下不仅气消了,还对部长起了同情心。
比企谷八幡暗中观察,吹了吹红茶,感受纸杯的温度,忽然发现雪之下雪乃的脸色在一点点变红,眼眸睁大,肃杀的氛围在她附近蔓延。
话说部长写的是福利向后宫小说,换言之屏幕里容易出现法律上合规,道德上可能有问题,尤其是不能被女生撞见的擦边内容?
给我看看。
比企谷八幡当即表示强烈关注,一个探身不动声色地扫向屏幕。
【一阵宿命般的风从远方吹来,宛若要掀开低垂的沉重夜幕。】
【一块美梦般的布料在神风里飘动,仿佛生生不息的火焰。】
【那是黑夜里的明月,云层里的它若隐若现。】
【黑色的刺绣蕾丝啊,求你带走我迫而不得的视线。】
【让我乘着带有大海气息的夏风,去往传说中的伊甸。】
由比滨结衣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呆住。
比企谷八幡不禁怀疑,这算是福利向后宫小说该有的内容吗?无论描述有多充满诗意,写到最后不就是不小心看到了女生的蕾丝内裤?
【你们看够了吗?】
一行字浮现。
比企谷八幡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陆衍拿起纸杯吹了吹:“不过是写了点尚不能称为福利的东西,勇者就脸红了?脸皮这么薄可不行啊。”
雪之下雪乃朝陆衍丢了几个眼神,冷脸问道:“也就是说,陆菌冥思苦想一整天的成果,就只有这几句?”
“还不是因为被那个屑人打断思考。”
陆衍慢悠悠地品茶,战斗力出现明显的下降,显然是被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打出了真伤。
雪之下雪乃看到如此没有战力的陆衍,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大家黄金周都有什么打算?”
由比滨结衣见势不对,连忙转开话题:“难得的黄金周,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太折腾了。”比企谷八幡冷酷否决,“我已经迫不及待远离讴歌青春的喧嚣,回家躺下来一边看电视一边玩游戏等小町把饭喂到我嘴里的假期……”
陆衍靠在椅背上,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沧桑:“哪有什么假期,不过是场能暂时麻痹自己的荒唐梦罢了。”
“荒唐梦?唔……和小陆的工作有关吗?”
“不然呢?一旦兴趣成了工作,被迫走进大人的世界,再多的苦楚也要咽回肚子里。”
“大、大人的世界!?”
由比滨结衣捕捉到关键词,满脸震惊,进而脸红。
“如今这个年代,形象好的声优,往往也会做点偶像的营生。”
陆衍仰起头,心情沉重地道:“哪有什么乐队企划?不过是披着层乐队的外衣,换上能够展现身材的制服,要用恰到好处如沐春风的微笑,去接待每位不甘于生活的客人,给足她们老公般的暖心关怀,要有不惧身体被掏空的勇气与精力,无论她们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欣然应允……”
“唉?!唉唉——!?”
由比滨结衣的脸瞬间爆红到耳根,她慌得连连摆手,结巴着喊出声:“偶像营生……怎、怎么会是这种事啊!?那、那种事情绝对不可以的——!”
“最多接待粉丝吧?”
比企谷八幡吐槽道:“部长只是去给虚拟偶像配音,能不能享受到一点偶像的待遇还得看游戏后面的风评。”
“这、这样啊……我还以为……”
由比滨结衣冷静了点,转身将矛头对准陆衍,羞恼道:“别把工作说的那么奇怪啊!”
“你们在说什么糊话?我接待的对象的确是女性,现实女性。”
“……”
世界突然静止了。
雪之下雪乃也有点不淡定了,她看向满脸沧桑的陆衍,迟疑道:“陆君,如果实在缺钱的话……”
陆衍幽幽问道:“勇者,你想资助魔王吗?你忘了我们是敌人吗?”
雪之下雪乃的思绪忽然微微一卡。
是的,陆衍是敌人,不是朋友,可是……
“眼睁睁看着对手走上歪路,就算最后赢了,也胜之不武。”
雪之下雪乃指尖捻着纸杯杯沿,看向陆衍的目光,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陆君实在缺钱的话,我倒是可以借你一些钱,犯不着为了钱去出卖你的尊严。”
正确的理念,导向正确的选择。
对待敌人固然不能心慈手软,可所谓魔王与勇者,从来都只是陆衍的一面之词,在她眼里,两人不过是对等的竞争对手,而为了让对手能全力以赴地对决,伸手拉一把,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勇者,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唯有无常无定的命运,才能写就最跌宕起伏的剧情。”
“转移话题并不能改变你现在的困境。”
雪之下雪乃挑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慢悠悠调侃道:“还是说陆菌的脸皮已经薄到,连对手这点微不足道的帮助都不敢接了?”
“勇者,我劝你收回前言,否则接下来等待你的,将是天翻地覆的灾难!”陆衍沉声道。
“哦?我倒想见识一下,陆菌能给出哪种天翻地覆的灾难?”
雪之下雪乃云淡风轻地看着陆衍。
陆衍抬起下巴,一字一顿地说道:“黄金周,我和你姐有个约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活动室的空气再次凝固。
雪之下雪乃:“?”
和姐姐有约会?
由比滨结衣瞪大眼睛:“唉?!小雪的姐姐?”
比企谷八幡沉吟道:“部长,你没开玩笑对吧?”
对,是在跟我开玩笑!陆菌的不按常理出牌,配上姐姐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两个人凑在一起,哪怕这话听起来再离谱,凑在一起做出这种恶作剧也完全没有违和感!自己根本没必要为此乱了阵脚,更不能遂了陆菌想看我失态的意。
雪之下雪乃稍微吸口气,稳住自己的心态,抱着双手冷冷道:“陆菌,这种戏弄人的玩笑到此——”
“勇者,如果我刚才说了半句假话,今生今世我都没有给后宫番配音的机会。”陆衍情真意切地说道,“所以你没听错,黄金周我确实和雪之下阳乃小姐有一场约会,时间地点甚至那天的服装都订好了,就等她开车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