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风的空间站环境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阔的办公室,整面落地窗能看到繁忙的星舰来往。阮梅领口下的饰品亮起,伸手捏住拜伦娜的手腕,视线审视着空间站消失的布局。
“她陷入了睡眠,而你连接了我和梅比乌斯,共享另一套感官。”
“嗯,只有我进入了拜伦娜的精神空间,然后把其中的信息共享给你们。”
易尧对着面前的虚空张开五指,顺时针转动,这座办公室内的时间加快了数十倍。人才激励部的员工们陆续进入其中,直到另一个拜伦娜走进自己的工位,他才扭回手掌。
“我从一些有趣的灵魂那儿学了点技巧,能将人的记忆在精神空间中如实复现,这就是拜伦娜记忆中遇见我的日子。”
“那群流光忆庭的忆者?学的很快嘛,小白鼠。”梅比乌斯赞道。
场景继续重现,很快便到了拜伦娜靠近落地窗的时刻,一贯从容不迫的神色有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波折。梅比乌斯和阮梅凑到落地窗边,外面的风景边际虚化,不用排除就能锁定下方出现的一行人。
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有了明显的差别,并不在意的建筑与地形显得模糊,而行人的面目和举止则得到强化。其中人才激励部的主管和查德威克的相貌清晰,到易尧又显眼了许多,这类似于像素差的效果在他露出笑容的时候提升到了最高。
一簇簇玫瑰花忽然从拜伦娜的身边长出,鲜活的红色蔓延到整个办公室,还有同步响起的礼堂钟声。像是少女漫画里的夸张表现在记忆中爆发,梅比乌斯都能看到拜伦娜脸颊上刹那涌起的绯红,和那副被爱之箭正中靶心手足无措的表情。
易尧打了个响指,记忆中流逝的时间暂停,走到了拜伦娜的面前。
“记忆里的场景会经过情感的修饰,我找过那时的监控,现实里的她克制的多,顶多捏紧右手压抑住自己的紧张。”
梅比乌斯伸手折下一支玫瑰花,低头轻嗅没有任何味道,对易尧摇了摇花枝调侃道:
“经典的一见钟情,看来你的笑容在她心里很加分哦,小白鼠。”
“我也对你一见钟情,而且还是满分。”
易尧说道,量子线贯穿拜伦娜的太阳穴,连接上那份所谓的“一见钟情”。她最活跃的情绪共感,易尧脸上浮现和拜伦娜类似的心动表情,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阮梅瞥了眼他的神情,眨了眨眼:“嗯,是生物想要繁衍的经典特征,很生动。”
梅比乌斯也跟着观察道:“以前都是晚上看到,白天仔细一瞧,还真是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呢。”
“喂,正搜魂呢,你们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拜伦娜身上。”
易尧揉了揉脸,把自己的嘴角压下,伸手拽了拽拜伦娜的狐耳:
“是情感喷发的正常表现,还真有人喜欢我,比起精心锻炼的肌肉竟然更喜欢这幅平平无奇的相貌,唉。”
飞快翻阅完近期一个月的记忆,三人确定拜伦娜每次面见易尧都保持着那份破表的好感度,只是对自己的情感压制很好才没有过分表现。一边用破败之咒禁锢住她的灵魂,易尧展开心灵控制,继续向拜伦娜的精神空间深入。
作为常识和记忆的浅层思维破碎,重新出现的场景是平静的荒野,一棵枯朽的高树和一片即将干涸的溪流边站着三位略有不同的拜伦娜。
一位摘下了狐耳,神情却活泼自如,踩在深及脚腕的水里嬉戏。一位长发变成了粉色,静坐在树下,闭幕沉思不言不语。一位则变成短发失去狐耳,站在溪边眺望着远方,碧绿色的双眸似在思索。
“思维殿堂和多重元认知,还有天生的延长时感,对大脑处理事项的效率有极大提升。”
阮梅牵着易尧的手触碰那三个拜伦娜,共感回的是各自不同的思维逻辑,可以从多个角度思考需要解决的问题。这是一种落后的思维优化方式,让人类自身的思维切分成不同逻辑优先的计算机,从而对任何问题都能进行多方面、多答案的解析。
“不只三个,她的大脑活跃程度很高,超出了仙舟狐人正常的范围。”
梅比乌斯环视一圈,指着那棵枯树,对易尧说道:
“把那棵树分开,轻一些,保持完整。”
易尧点头,心灵能量蔓延而出,以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精神水准把树从中刨开。不是水平方向的腰斩,他将一棵树以垂直方向展开铺平,暴露出另一个藏起来的——
小孩子。
一个粉雕玉琢,五官精致的,小男孩。
“不认识,但为什么……很熟悉。”
易尧看着男孩,在后者没有高光的双眼前伸出手指,按在他的额头。心灵能力触及这个精神化身,反馈的却是一无所有的思维,面前只是具空有外貌的躯壳。
凝实的身影在荒野中纷纷出现,从一到三,几个呼吸间便挤占起原本荒芜的平野。那是数量惊人的认知形象,易尧在蜂拥而过的人流中皱起眉头,张开的心灵感知下是无数被记忆填充的人形。
“不是思维分身,是心理分析后留下的人格印象,数量快超过三位数了。”
梅比乌斯瞳孔飞快移动,阮梅在现实中拿出手机,里面有拜伦娜相关的资料,在阅览片刻后给了易尧回答:
“是拜伦娜交集过的人类或是其他生命,在公司的公开资料里能找到,时间和空间跨度都不小。”
那些形象倒不像拜伦娜的思维分身平静,表情与肢体都带着一种炫耀似的张扬,力求明显地展示自己的性格。人数很快突破三位数,又接近四位数,最后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满了易尧的视野。
“这么多?”
“恐怕她给所有遇见的人都建立了人格印象,以此保证对不同目标心理活动和性格倾向的掌握,这在拜伦娜的业务能力中也有所体现。”
阮梅给出总结,梅比乌斯把这幅荒诞的人山人海尽收眼底,诧异道:
“这种做法并不稀奇,但这狐人是怎么把这么多人的记忆形象一直留在记忆深处,还没有选择性清空。正常人这样做早就认知紊乱了,狐人的体质虽然不错,但没经过改造的大脑怎么可能保持这种使用效率。她身上有记忆命途的痕迹吗?”
阮梅摇了摇头:“拜伦娜体内没有虚数反应,我可以确认,她没有踏上任何命途。”
“没有我。”
易尧的视线左右巡弋,心灵感知早已将所有人格印象扫描,唯独没有看见自己的形象。这不合理,哪怕处于恋爱中的拜伦娜会降智,也不可能脱离这种刻入精神的行为。
他伸手想要挖掘更深的精神与记忆,那些人格印象忽然变得闪烁不定,大片大片地从空间中消失。于此同时出现反应的还有拜伦娜的本体,原本顺滑的发丝和狐耳出现灰败之色,整个人在飞快衰老。
阮梅取下自己的手镯扣在拜伦娜手上,狐人的身体状况以数据形式打开,几乎每一项体征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神经元传递信号的频率上升,她在超载自己的大脑,很快便会因为过热引起损伤,同时引起多个重要器官的衰竭。这是一种设置好的自毁程序,用以针对精神空间被彻底入侵后的防范措施,你需要注意时间行动。”
梅比乌斯则按住拜伦娜的头颅,深绿色的瞳孔中跳动着灵魂火焰,道出另一个坏消息:
“不只是肉体,灵魂也在迅速浑浊,这会让她原本融洽的生命形式出现畸变。小白鼠,如果不及时制止的话,我之后就要新增加一个狐人和魔阴身的研究课题了。”
“我知道,她的精神也出了问题,不过还在掌控之中。”
易尧看到原本密集的人格印象大片消失,以及原本坚实的精神空间正在塌陷,这说明拜伦娜的自毁起码从三个领域同时进行。心灵能量如渔网般笼罩整个精神空间,却像是划过豆腐的丝线,试图挽救反而将其切的支离破碎。
失败了?
血肉畸变,灵魂破碎,精神崩溃。易尧坐视着拜伦娜逼近死亡,凝神静气地观察着这片即将溃散的心灵,在这片平野陷入黑暗前等到了那一丝熟悉的感觉。在破碎崩解的不规则裂纹中,一根再微小不过的羽翎亮起,换算成现实不超过一纳秒之后就要熄灭。
和易尧共享视角的梅比乌斯瞳孔收缩,失声道:“是魔力!”
呼!
易尧的精神化身精准且轻柔地捏住羽毛,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转瞬即逝,却杯水车薪无力而终。那是串联了拜伦娜肉体、精神与灵魂的节点,现实中的易尧咬破手指伸入她的口中,名为第三法的冠冕显现于头顶。
“找到了。”
在拜伦娜彻底死亡的刹那,脆弱的身体发出最后一次挣扎,那正是易尧再熟悉不过的魔力反哺。对人类而言堪称是万能药的治疗被刻意缩减,在这种油尽灯枯的境地下基本无用,更大的作用是彰示这份魔力。
这是一个在死亡时刻揭示的信息!
但这时机太过苛刻,就算是阮梅,捕捉到这个信号也已来不及观察魔力的特征。但对于同样拥有魔力的易尧或梅比乌斯来说,这个信号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前者更是能轻易续上这个自救的过程。
滴落的水珠后是滔滔不绝的魔力江河,顺着干涸的灵魂奔流不休,将本该死去的拜伦娜从死亡前拉回。但她的身体上忽然显现出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纹路,贪婪地汲取着易尧的魔力,一点点将那些铭刻在灵魂与血肉之间的回路填充成暗红色。
“预设的魔力圣痕,而且和灵魂紧密相连,还有预留的血肉魔法。小白鼠,不要停止魔力输入,这些圣痕似乎是某些东西的密码。”
梅比乌斯眼中亮起精光,阮梅则是关注魔力圣痕这后续生长的另类血管,伸手想要触摸拜伦娜的表皮。不过当她看见梅比乌斯和易尧紧张的神色后,还是把手缩了回来,选择了保守性的观察。
“嗯,应该是彻底填充完魔力,这片羽毛才会显现其他的功能。”
易尧按捺下心中的激动点头赞同,因为精神空间里的羽翎仍旧维持着那微弱的光芒,并未因拜伦娜的恢复而有所变化。密集烙印的魔力圣痕需要海量的魔力补充,很快便超过了梅比乌斯的常态魔力量,在近十三倍于她后才完全染红。
精神空间内的羽毛终于亮起温润的辉光,在魔力的滋润下熠熠生辉,随即解开了那份脆弱又精密的精神封印。在骤然放大的辉光中,羽毛的轮廓扩张变化,凝缩为一位男性的身影逐渐平息。
他和拜伦娜几乎是两个模样,绸缎般的金色马尾垂落颈肩,俊朗的面容带着一份天生的华贵之气。但当他睁开双眼后,那双犹如祖母绿的眼瞳横移,才能依稀窥见些许拜伦娜那份把玩人心的从容不迫。
“一百九十四年六个月七天十三小时……这具身体还有剩余的使用时间。”
易尧睁大了眼睛,内心几乎要像活火山一样喷发,那是得遇故人的莫大狂喜。眼前的男人和他那深刻于【设定】的形象对应,哪怕已经失去了记忆,却依然带着一股油然而生的……
诶,为什么不是兴高采烈,而是好想在那张脸上打一拳的冲动?
“如果说在寰宇之中有谁比贪饕星神还要贪婪,恐怕也只有星际和平公司,妄图将所有文明都纳入属于它主宰的贸易物流。所以这是一个适合借用的平台,请原谅我只能将拜伦娜提升到P44的职级,用以寻找你的踪迹。”
名为奥托·阿波卡利斯的男人看着易尧,像是挣脱去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负,那深邃的目光逐渐变得澄净且平和:
“万幸之至,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老朋友。梅比乌斯博士还好吗?”
“奥托!”
易尧张开双臂猛地将奥托揽进怀里,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把他抱起来转了三圈。
“是我啊!是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梅比乌斯也在这里!你们都到哪儿去了,我、我就是找不到。”
奥托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愕然,随后又变成极其微妙的神色,伸手轻拍易尧的后背。
“这是我的失职,是我们太过谨慎,才迟迟没能迎接你的回归。快把我放下吧老朋友,这里不是终点线,我还需要为你指出真正回家的方向。”
“当然,哈,当然啊。”
易尧哈哈大笑着把奥托放下,拢着他的肩膀顺手把玩着金发,爽朗说道:
“我迫不及待,快说吧,你们都躲到哪儿了。”
奥托眼角的余光瞥见易尧的小动作,心里五味陈杂,憋了一会说出了重要的事情。
“在这里的我只是一抹设置好的精神暗示,待我消失后拜伦娜就会失去相关的潜意识,不再有对你资讯的执着。所以你接下来要去寻找一枚钥匙,用那把钥匙打开一座灯塔,等待我们的到来。”
“那把钥匙在哪?”
“庇尔波因特。”
奥托给出了一段代号,让易尧一定要记住,神情严肃:
“就在公司送给存护星神的一批建材上,那是拜伦娜贡献的物资,也是寰宇中最安全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