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大雪将整座王都裹成一片素白,更添萧瑟。伯雷亚斯主府的庭院白茫茫一片,光秃秃的枝丫挂满冰凌,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冷得人不愿踏出房门半步。
赫克托却不怕冷。他裹着莉诺尔套上的厚外套,在院子里挥剑。雪地上布满他踩出的小脚印,歪歪扭扭从廊下一路延伸到庭院中央。小木剑劈开雪雾,带起一片细碎的白。
“少爷,该进屋了。” 莉诺尔在廊下轻唤。
“再练一会儿。”
莉诺尔没有催促。她靠在廊柱上,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在雪中腾挪,浅棕色的猫耳轻轻耷拉着。
特伦斯站在西厢窗边,望着外面落雪。阿尔文在身后熟睡,呼吸轻缓。他毫无睡意,只是在等。
天色将黑时,他推门而出。穿过几条街巷,走入那条熟悉的暗巷。巷口悬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照不进深处,尽头彻底沉入漆黑。
那人已经在那里。依旧是深灰长袍,帽檐压得极低,斜倚在墙边,像一截枯木。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
“来了?”
特伦斯没有应声,站在几步之外,袖口被攥得发紧。
“詹姆斯已经动身前往菲托领。” 那人开口。
特伦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父亲,一直很想见你。” 那人继续道,“这些年,他从未放下过。”
特伦斯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为什么。”
“因为你是伯雷亚斯的血脉。” 那人顿了顿,“不是詹姆斯那一脉,是菲利普的。这家族,向来如此。”
特伦斯听不懂后半段话,却清楚一件事 —— 他只能困在这座主府里。
“我帮不了你太多。” 那人转过身,帽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但有些事,你该知道。东厢那个孩子,和你一母同胞。”
特伦斯猛地抬眼。
“看来你从未想过。” 那人淡淡道,“也正常,你们从未被放在一处养。”
特伦斯僵在原地。阿尔文是他弟弟,是朝夕相处、发色相近、气息相通的事实。可赫克托…… 他从未将那个总在东厢挥剑的孩子,和 “弟弟” 二字联系在一起。
“你难道不想过上马库斯那样的日子?” 那人轻笑一声。
特伦斯沉默许久,嗓音干涩:“…… 不可能。”
那人不再多言,递过一封封口的信。
“想寻我,便去此处。想清楚再来。”
话音落,身影便没入黑暗。
特伦斯站在原地,指尖将信纸捏得发皱。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东厢。莉诺尔把赫克托哄回屋,替他换下湿透的外袍。赫克托乖乖坐在矮凳上,手里仍攥着那柄小木剑,不肯松开。
“莉诺尔。” 他忽然开口,“生日宴是什么?有人要来看我吗?”
莉诺尔动作一顿,蹲下身与他平视:“少爷从哪里听来的?”
“沃尔特说的。”
莉诺尔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很重要的人。”
“比马库斯还厉害?”
莉诺尔笑了笑:“不一样。见到了你就明白了。”
赫克托点点头,不再追问。他低头摩挲小木剑剑柄上被掌心磨出的浅痕,片刻后又抬起头,眼睛亮得很:“那我要更努力练剑,让他看看。”
莉诺尔没有应声,只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又飘起细雪,落在窗台上,转瞬便化。
菲托领,魔矿。
詹姆斯抵达时,暴动已被镇压。护卫人数与装备都占尽优势,领头者抓获两人,逃走一人。矿井口漆黑幽深,冷风从深处倒灌而出,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与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血腥味。
管事上前禀报,詹姆斯只听一半便打断:“死了几人。”
“看守三名,矿奴七八人。”
詹姆斯不再多问,站在矿井口,望向远处山脊上几道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稍作停留,便转身消失在山后。
“封矿。” 他淡淡开口,“开春再启。”
管事一怔:“大人,这……”
“封了。”
他转身走向马车,没有回头。
罗亚。
马车抵达时,天色将暮。菲利普的别邸不算宏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门口灯笼已亮,橘色光晕落在雪地上,添了几分暖意。
菲利普站在门口等候。希尔达坐在厅中,手中握着针线,缝制一件小小的衣物。爱丽丝趴在她膝头,时不时伸手轻碰布料。
“别乱动。” 希尔达轻声道。
“母亲,这是给哥哥的吗?”
“嗯。”
“哥哥会喜欢吗?”
希尔达没有回答,将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衣物叠整齐放进一旁的小木箱。箱中已叠放着好几件,都是这几个月悄悄备好的。
詹姆斯进门时,爱丽丝好奇地抬眼望着他。她不认识这位来客,却觉得他与父亲有几分相似。
“叫伯父。” 菲利普道。
“伯父。” 爱丽丝乖乖唤了一声,又趴回希尔达膝头。
詹姆斯微微颔首,在壁炉旁坐下。
“矿上的事处理妥当了?” 菲利普为他倒茶。
“封了,开春再议。”
菲利普不再多问。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赫克托……” 菲利普开口,又顿住。
詹姆斯没有接话。
“他还好吗?” 菲利普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很好。个子长了,话也利落。” 詹姆斯顿了顿,“喜欢剑,天天看着马库斯练剑,自己也握着一柄小木剑。”
菲利普缓缓点头。希尔达手中的针线微顿,随即又慢慢落下,一针一针,像是在数着时间。
爱丽丝仰起脸:“哥哥会陪我玩吗?”
无人应声。
“会的。” 希尔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会的。”
次日清晨,特伦斯按照信上地址前往。
天刚蒙蒙亮,街上空无一人。雪已停,地面覆着一层薄白,踩上去悄无声息。那人站在门旁,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
“我想清楚了。” 特伦斯道。
那人静静看着他。
“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做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只需记着,府中守卫何时松懈,何人何时进出,告知我即可。”
特伦斯心跳急促:“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在帮你,也在帮你父亲菲利普。”
特伦斯不信,却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了。”
那人微微颔首:“对了,一个月后,是那孩子的五岁生辰宴?”
“是。”
“生辰前七日,把你看到的一切告诉我。” 那人叮嘱,“别被任何人发现。”
特伦斯点头,转身往回走。几步后忽然停住。
“他…… 真的会来吗?”
身后没有回应。特伦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细雪再次飘落,落在他发间、肩头,落进脚印里,很快将一切痕迹掩盖。
东厢。
赫克托站在窗边看雪。莉诺尔在身后收拾房间,将散落的木剑放回窗台,外袍挂上架,摆正被踢歪的矮凳。忙碌间,她轻轻哼着一段调子,声音很轻,像从远方吹来的风。
“莉诺尔。” 赫克托忽然回头,“你唱的是什么?”
“是我母亲从前唱给我的。”
“母亲?” 赫克托眼睛一亮,“你也有母亲?”
莉诺尔笑了:“每个人都有。”
赫克托歪了歪头:“那我的母亲呢?”
莉诺尔指尖微顿,蹲下身看着他:“少爷的母亲在很远的地方,但她一直想着你。”
“她也会唱童谣吗?”
“会。”
“比你唱得还好听?”
莉诺尔轻声笑了:“比我好听得多。”
赫克托满足地点头,重新转回去看雪。片刻后小声说:“等见到她,我要听她唱。”
莉诺尔没有应声,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碎雪。
窗外雪势渐大。庭院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挂满冰凌,在风里轻轻摇晃。莉诺尔望着那些冰凌,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般景象。前年也是。
可今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只当是自己多心。
夜里,特伦斯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深夜。
阿尔文在身旁睡得安稳,呼吸轻浅。他毫无睡意,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他想换一种活法。
他翻身朝向墙壁,指尖死死攥着枕套。
窗外雪停。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银杏树与东厢窗台上。
赫克托早已熟睡。莉诺尔在耳房,浅棕色的猫耳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西厢窗内仍有微光。特伦斯坐在窗边,望着月光下刺目的白雪,从枕下摸出那封信,看了很久,重新收好。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不是因为信上的内容,而是因为那人说的话,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心的言语。
你父亲很想见你。
你是伯雷亚斯家的血脉。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窗外寒风再起,冰凌叮当碰撞,像是某种敲击,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寂静里,一点点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