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亚尔斯的银杏再一次染黄了庭院。
与往年不同,落叶无人及时清扫,风一吹便簌簌铺满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悄然碎裂。仆人们比往日更忙碌,却不是清扫庭院,而是清点库房、修缮门窗、擦拭银器 —— 府里要办宴了,人人心照不宣。
赫克托的五岁生日,在来年开春。
消息由管家沃尔特亲口传开。
“詹姆斯大人已定,开春邀请菲托领绍罗斯大人与菲利普一家来王都共聚。”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莉诺尔听在耳中,心却莫名一紧。
菲利普一家…… 那是赫克托少爷的亲生父母。
她低头望向庭院。小小的身影在落叶间腾挪,小木剑劈开秋风,带起两片金黄。赫克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挥剑时,从未谋面的父亲正从远方一步步靠近;不知道府中暗流,已将他牢牢圈在中心。
莉诺尔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捻着裙摆。她说不清不安从何而来,只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或许无事,或许一切都会安稳。
或许。
东厢庭院,阳光温而不烈,风里带着浅淡的桂香。
赫克托握剑站在青石板上,挥了几招便停下,仰起头望向天边流云。
“莉诺尔,那朵云,像不像马库斯的剑?”
莉诺尔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流云被风扯成细长一条,确实有几分剑形。
“像。” 她轻声应道。
“等我长大,也要有那样的剑。” 赫克托认真比划,“比马库斯的更长、更重。”
“那少爷要好好吃饭,多喝奶。”
“我已经喝很多了。” 他挺起小胸膛,拍了拍胳膊,“你看,是不是比去年粗了?”
莉诺尔忍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嗯,粗了。”
赫克托满意点头,转身再度挥剑。小木剑划破空气,发出轻浅的破空声,与远处练剑场的铁剑闷响,隔着一整座庭院遥遥呼应。
他不知道,这声响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莉诺尔心底的隐忧;不知道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正带着一路风雨,向他走来。
书房内,詹姆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封反复摩挲、边角发软的信。
沃尔特垂手立在门口,静候吩咐。
“回信拟好了。” 詹姆斯终于开口,“下年初春,请父亲与菲利普一家来王都。”
“是。”
“路上安排稳妥,绍罗斯大人年事已高,马车务必平稳。”
“是。”
詹姆斯不再言语,目光落回信纸。那是父亲绍罗斯的亲笔,字里行间没有明说,却字字清晰:大流士的人在菲托领频繁活动,意在不明,要他警惕。
他将信折起,推入抽屉 —— 那里早已塞满密报,拥挤得像压不住的暗流。
起身走到窗边,东厢屋顶覆着一层浅金,安静得像一幅凝固的画。那个孩子就在下面,四岁,即将满五岁。沃尔特上月的汇报犹在耳边:“赫克托少爷近来常趴在栏杆上向外望,对外面很是好奇。”
对外面有兴趣。
詹姆斯阖上窗,将最后一点秋光挡在外面。
傍晚,特伦斯独自出府。
集市已散,街道空旷,只剩商贩收摊的声响。他沿着老路,走到之前的那条巷口。巷子狭窄幽暗,暮色下沉,尽头便沉入漆黑。他站在原地,没有进去。
“你又来了。”
身后传来低沉平缓的声音,与三个月前分毫不差。
特伦斯猛地转身。那人依旧站在几步之外,深灰长袍,帽檐压得极低,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影,整张脸隐在黑暗里。
“你……” 特伦斯喉咙发紧,“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像一截沉默的枯木。
“你说我是管家的孩子。” 特伦斯攥紧拳头,声音比预想中更稳,“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了吗?” 那人微微侧头,“我只说,我还以为你是。”
特伦斯一怔。
“你父亲是菲利普・伯雷亚斯。” 那人平静开口。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特伦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很快就会来王都。” 那人继续道。
特伦斯的指尖在发抖,衣角被攥得发白。
“.....父亲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人没有回应,转身走入巷子深处。几步后忽然停住,侧头抛下一句轻如秋风的话:
“若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身影消失,巷口只剩特伦斯一人。
他站到夕阳完全沉落,街角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脚边。
然后转身,缓步回府。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是在丈量自己与 “伯雷亚斯” 这四个字的距离。
路过曾遗失物品的店铺,他看了一眼柜台,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攒了很久的铜板。原本想买什么,早已记不清。
他握紧铜板,继续往前走。
回府廊下,他远远望见东厢窗灯亮起。
小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手里握着东西一晃一晃,是在挥剑。
特伦斯站定看了片刻,耳边响起那人的话:你父亲是菲利普・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他从未见过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种情况。
特伦斯低下头,转身走入西厢。
深夜,詹姆斯仍坐在书房,面前摊着另一封信。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未写。
窗外掠过极轻的脚步声,轻如影子贴地而行,和往年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停滞许久,才缓缓远去。
詹姆斯端坐不动,手指搭在桌沿,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清楚对方在等什么。
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只有漆黑的夜与零星灯火,没有银杏,没有东厢,什么都看不见。
他阖窗,回到桌前,提笔落纸。
给菲利普的邀请,字迹工整,语气平淡,看不出半分情绪。检视一遍后折起,装入信封,摁下火漆印。
伯雷亚斯的狮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火漆冷却的那一刻,有些事便已无法回头。
次日清晨,莉诺尔在耳房擦拭那柄小木剑,指尖抚过剑柄上被反复攥出的浅痕,嘴角微扬。
“莉诺尔!” 赫克托的声音从庭院传来,“今天天气很好,我可以多练一会儿吗?”
莉诺尔探头出去,小家伙已经握剑站在院中,晨风吹乱红发,眼神明亮。
“可以。” 她笑着应道,“但要多穿一件。”
赫克托乖乖披上外袍,立刻跑回庭院中央,举剑对准空中飘落的银杏叶。
风卷落叶,在他身边旋舞。一剑劈出,叶片被剑风带偏,晃晃悠悠落地。
“没中。” 他小声嘟囔,再次举剑。
莉诺尔倚着廊柱,浅棕色的猫耳轻轻耷拉。昨日沃尔特的话语再度浮上心头 —— 菲利普一家要来王都。心底那根弦,又一次绷紧。
她望着落叶中挥剑的小小身影,望着阳光落在他红发上的温柔光晕,望着他纯粹无忧的眉眼。
她不知道,远方的人能否顺利抵达;不知道这个秋天过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风再起,落叶纷飞,覆满庭院。
赫克托仍在挥剑。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