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崎诗织 10月6日
前辈今天又请假了。
碗已经擦了三遍了,很干净。但我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他去哪了。想他为什么最近总请假。想他是不是去见她了。
哪个她?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她,或者好几个。
「小神崎啊。」
店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手停了一下。
「没有。」
「有。」他放下笔,「我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碗在手里,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是因为那小子吧?」
「……」
「他最近总请假。」
「嗯。」
「你知道他去干嘛吗?」
我想了想。知道吗?不知道。但知道又怎样?知道了,就能不担心吗?知道了,就能不想他吗?
「不知道。」
「那你——」
「店长。」
我打断他。
「我不想知道。」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知道了,就会想。想了,就会难受。就会比较。就会问自己:为什么是她不是我?就会——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不知道比较好。」
店长看着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嗯。」
「太懂事。」
我低下头。继续擦碗。但眼眶有点酸。
我原本不想去想的。一旦去想,就停不下来了。我原本能忍耐住的。
——
我其实看见了。
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少女。
那天,我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个白色裙角消失在巷口。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茧,有洗洁精的味道,有切葱时留下的创可贴。
我把手背到身后。
——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六叠的房间,躺下之后,几乎剩不下什么空间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我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不白,不细,指甲剪得很短。
我把手藏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好漂亮。」我小声说。「他有归宿了。」
我为他高兴。
我闭上眼睛。应该高兴的。他那么好,值得被漂亮的人喜欢,值得被海风一样温柔的声音叫名字,值得有人为他写信,用淡蓝色的信纸。
而不是身体这般贫瘠的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应该高兴的。为什么胸口这么闷。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后厨,他哼着歌,我躲在更衣室里听。那首歌救了我的命。
他是第一个给我活下去理由的人,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看见」的人,第一个让我想写歌的人。
我没说出来过,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会在后门听我说话,收下我的饭团,才会在纸条上写「今天也很好吃」。
但现在,有另一个人给他写信了。用淡蓝色的信纸。叫他响哥。她可以随时来找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处。
「嫉妒了。」我小声说。「我嫉妒了。」
不知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只是蜷着。
哭出来会吵到别人的。
二
一条响 10月11日
诗织站在储物柜前,手放在把手上,没动。
「诗织。」
她愣住。转过身,看见我。然后低下头。
「等很久了?」
她摇摇头。没抬头。
我看着她。头发有点乱,眼睛好像有点红,手攥着口袋,攥得很紧。她哭过。
「饭团在储物柜里。」声音很小。
我打开柜门。饭团,比平时小一圈。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声音更小了。
「小了。」
「嗯。」
「不好看。」
「好吃。」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不是难过的那种掉,是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那种。
我忽然想起店长说的话:「她最近总一个人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你知道,那孩子,从来不说。」
她在忍什么?房租到期了?家里出事了?学校有人欺负她?还是——最近总请假,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总不能是太想我,或者是羡慕海月吧?
我开口。
「诗织。」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如果发生了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
她愣住。
「请尽管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我继续说。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她又会缩回去。
「房租到期了,我来帮你找。或者住到我那边,我那边有地方。」
她愣住了。手指攥着口袋,攥得更紧了。脸一下子红了。我没见过她这样。心跳好像快了一拍。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学校有人欺负你,也告诉我。家里——」
她肩膀抖了一下。
「家里打来电话骂你,也告诉我。」
她没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是哪件事。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她不说,我只能猜。只能把能想到的都说一遍。只能让她知道——不管哪件事,我都在。
「不用现在说。」
她点点头。
「但如果有那天,要告诉我。」
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以前。以前的我不会说这么多,只会说「嗯」「好」「在」。然后等她自己撑过去,等她笑着对我说「没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不想再等。不想再看见她一个人哭。
「诗织。」
她抬起头。
「明天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逞强的笑,是真的。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街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还是没说。但没关系。她记住了。如果有那天,她会告诉我的。
三
神崎诗织 10月11日
「如果发生了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请尽管告诉我。」
他这样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敷衍,没有「我只是客气一下」。是真的。
「房租到期了,我来帮你找。或者住到我那边,我那边有地方。」
住到我那边。
我愣住了。手指攥着口袋,攥得更紧了。
同居?他说的同居?和她?和这个每天塞饭团、写纸条、躲在更衣室听歌的她?
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早上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看电视,他写歌,她在旁边看书。——我也可以住在那里吗?
我低下头。脸烫得厉害。他在看我,不能让他看见。不能让他看见我在想这些,不能让他看见我心跳这么快。
「学校有人欺负你,也告诉我。家里——」
家里打来电话骂你,也告诉我。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知道。知道我半夜会接到电话,知道我会躲在被子里哭,知道我会说「没事」。他都知道。
「不用现在说。」
我点点头。
「但如果有那天,要告诉我。」
「嗯。」很小声,小到差点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笑了。
「明天见。」
明天见。不是「再见」,不是「照顾好自己」,是明天见。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想跑回去,想告诉他:不是房租,不是学校,不是家里。是你。是我想你。是那个白色裙子的女孩来找你的时候,我嫉妒了。是怕你不要我了。是怕你有了她,就不再吃我的饭团了。
但我没跑。只是往前走。
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街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耀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住到我那边。他说了。他真的说了。不是「借你钱」,不是「帮你找房子」,是「住到我那边」。是让他可以每天看见我,是我可以每天看见他。
是真的。他真的在乎我。不是可怜我,不是同情我,是真的在乎我。
他怕我撑不下去。怕我一个人扛。怕我像那个夏天一样,又想死。他怕。所以他才会说那么多话,才会把能想到的事都说一遍,才会站在那儿等我抬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茧,有洗洁精的味道,有切葱时留下的创可贴。不白,不细,不好看。
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我是不是漂亮,不在乎我是不是会写信,不在乎我叫他前辈还是响哥。他在乎我。在乎我活着,在乎我开心,在乎我明天还会来。在乎到——让我住到他那边。
我把手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不知道怎么办。
好幸福。幸福到害怕。害怕这是梦,害怕明天醒来什么都没有,害怕他只是一时心软,害怕他以后不会再这样看我。
但他刚才说「明天见」。
明天,他还会在。
所以不是梦。所以不用怕。所以——我可以继续喜欢他。可以继续塞饭团,继续写纸条,继续等他。可以不用嫉妒那个白色裙子的女孩,不用嫉妒任何人。
因为他说了。有那天,要告诉他。他接得住。他什么都能接住。
我捂住脸。好烫。
之前嫉妒的我,真是个笨蛋。他那么好,值得被很多人喜欢。而我,也被他喜欢着。不是那种喜欢。但没关系。他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可以说「我回来了」的地方。
我笑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下的影子伸长又变短,好像连这部分也能喜欢上。
好像,连这样贫瘠的身体,这样普通的我,也能喜欢上。
明天,要捏一个很大的饭团。让他知道——我很好。我会一直在。如果真的有那天,我会去的。我想去。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活着。和他一起活着。
好幸福。真的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