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洛琪希来到罗亚的那天后,她会以大约一周一次的频率通过转移魔法阵过来与我见面。
洛琪希来的时候,一般都是我们正好在上课。
如果是算术读写的文化课,她便会坐下来陪我一同教导艾莉丝与基列奴,如果是剑术课程她则会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观摩。
等艾莉丝去上礼仪课的间隙,就是我们独处的时间,除了必要的恩恩爱爱以外,我们也会闲聊彼此近来的日常。
洛琪希与我分享上次去布耶纳村的事。
她似乎受到了村民们的热情接待,我的父母也特别开心,尤其是母亲感动地抱了她好一阵,然后包括希露菲在内一家人举行了一个小型派对这样。
诺伦和爱夏的成长也很顺利,两人都已经能够在家里爬来爬去,她们似乎很中意我留给她们的人偶,时不时就会把人偶的半截塞进嘴里。
呃,话说这真的能算喜欢吗?小孩子好像都有这种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的习惯吧。
嘛,总之,她们能健健康康成长就好。
我为了不让她们忘记自己还有个哥哥,姑且也留了以我本人为原型的人偶在那里,希望妹妹们与我再见面的那天不会摆出「这家伙是谁啊?」的态度。
顺便一提,洛琪希也把我交代的礼物确实地送到了希露菲手上。
那是条绿银配色的手链,没什么附加的魔法效果,只是之前逛路边摊时一眼觉得很衬希露菲,便和老板磨了半天价,最后用一枚阿斯拉银币买了下来。
洛琪希说希露菲收下时看起来很高兴,不管怎么说,她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除了布耶纳村的事情之外,洛琪希还与我讲述了在西隆的近况。
据说那个帕库斯比之前稍微变得像模像样了一点,不过最近在察觉到自己的权力后,又慢慢失去了想进步的意志,上课睡觉的次数也开始增加。
即便如此,洛琪希依然没有放弃,她会尽自己所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帕库斯偷懒摸鱼时,她会毫不留情地训斥;他拿出像样的成绩时,她也从不吝啬夸奖。
只要不被放弃,就算是那样的家伙,总有一天也会有所改变的吧。哪怕这种改变微不足道,一点点积累下来,也总会有成长的时刻。
毕竟每个人都会成长,没有永远不会改变的人
眼下做不到没关系,只要肯好好反省并努力,就会变得更好。而洛琪希要做的,就是推着帕库斯踏出那第一步。
我自认也是这样一路努力过来的,从完全的底层人渣,变得稍微像样一点。或许只是稍微像样一点的人渣……但我确实,觉得自己有变好。
所以,哪怕有程度上的差异,我觉得每个人都能做到。
不过,我也可以说自己是在诸多幸运的加持下才能有所改变就是了,不管是遭遇转生或是当初与洛琪希相遇,都是我的幸运。
毋庸置疑,是这些幸运,给了我好好努力的契机。
而最终,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努力地活下来了。
所以,真希望帕库斯也能好好珍惜,这份能遇见洛琪希老师的幸运。
在艾莉丝上完礼仪的课程回来后,她会缠着洛琪希讲关于冒险的故事。
洛琪希从前就常给孩子们讲这些,讲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
菲利普似乎也很中意洛琪希,有种想把身为水王级魔术师的洛琪希拉拢过来伯雷亚斯阵营的意图。
看来这个男人,果然还没放弃夺回家主之位的念头。
菲利普充满雄心壮志,我记得在没有我介入的轮回里,他投奔了爱丽儿的阵营,一路推动爱丽儿登上王位。
所以若是他能在转移事件里活下来,日后说不定也能帮上奥尔斯帝德的忙。
有时候洛琪希来的日子刚好撞上休假日的话,包括基列奴在内我们四个人会一起去城镇上闲逛,或者去罗亚郊外的山丘放一发大型魔术,练习到时候对付转移事件的手感。
这时艾莉丝总会双眼放光地在暴雨中大叫「好厉害!!!不愧是鲁迪乌斯!」「总有一天,我要放出比鲁迪乌斯还强的大魔法!」之类的。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和以前在魔大陆一起旅行时一样坦率地称赞我。
嘛,不过也不需要着急,感情本来就是要慢慢培养的。
况且现在的我还没有拿到「傲慢水龙王」,不然威力应该可以再强大上不少。
在假日如果无视掉基列奴的话,其实也可以当成我与两位美少女的约会,所以我觉得这样还不赖。
★★★
日子一晃,便过了一年。
艾莉丝的十岁生日,近在眼前了。
或许我也不需要再特别说明了,总之在这个世界里,十岁是特别的生日。而贵族会在这样的日子举办大规模宴会并热烈庆祝。
艾莉丝生日当天,宅邸的大厅连同通往大厅的中庭都会全面开放,不仅会收到领地各处送来的贺礼,还会邀请镇上所有的贵族前来赴宴。
菲利普提议,为了方便附近的中级贵族也能参与,宴会最终会以舞会的形式举办。
这些天,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在为宴会的筹备忙得团团转。
可以看到有狗耳朵的女仆在走廊上奔跑。
一般来说,女仆应该会被严令禁止奔跑,但这个家比较特殊,忙碌的时候连女仆也照跑不误,而且是全力冲刺。
要是在转角撞上转学生,搞不好会被撞飞到星星的另一端。
为了避免挡路,我特意贴着走廊的边缘往前走。
这几天,身为宴会主角的艾莉丝正在接受礼仪规矩的特训,所以没有安排其他课程。菲利普虽然只有希望「至少要像一般的十岁小孩,训练到不会丢脸的程度」,然而我深知对艾莉丝来说就连这种程度也有很大困难,而一脸疲劳的艾德娜也理所当然地提出了大幅增加课程时间的要求。
我自然是答应了,于是这些天,都是艾德娜寸步不离地陪着艾莉丝,进行一整天的特训。
虽然我看似因此空出了很多时间,但我心里有数,最后多半还是得像以前一样,去帮艾莉丝练习跳舞。
再怎么说艾莉丝也是我心爱的妻子,所以我绝对不会让她在这个应该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却只充满苦涩的回忆。
另外,碍于魔族的身份,洛琪希没能收到宴会的邀请,毕竟这是贵族的正式舞会。
而我则只要以食客之一的身份参加宴会,待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就行了。
话虽如此,回想起上次的经历,我最后也没能独自安安静静享受宴会,而是被好几个带着政治意图的女孩邀请共舞,那时候我还误以为自己很受欢迎……
话说,午饭时间还没到吗?我有点饿了。
要是去厨房的话,说不定能蹭到生日宴会的试做料理。
当我正琢磨着这种事……
「已经够了!」
眼眼前的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艾莉丝浑身冒着怒气冲了出来。
她带着一身压不住的火气,以惊人的速度冲过走廊,转眼就消失在了转角。
紧跟着追出来的,是一脸无奈的艾德娜。
「大小姐……!」
她在走廊上左右张望,发现找不到艾莉丝的身影后,重重叹了口气。
「唉……」
她的叹气叹到一半,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随即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
「哎呀,鲁迪乌斯老师……」
那笑容明明白白写着「拜托你听听我的苦水吧」。
呀嘞呀嘞,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您辛苦了,艾德娜夫人。」
「不好意思,让您看到这么难堪的场面。」
我举起一只手靠了过去,艾德娜则优雅地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依旧洗练。
我也把举起来的手放到胸前,慢慢地正式回了一礼。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讲起来实在丢脸,其实是大小姐又跑掉了。」
嗯,我有看到所以很清楚。
艾莉丝的逃跑本事真的很惊人,转眼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虽说我也很擅长溜之大吉,但还远没到她这种境界。
艾德娜一脸困扰地把手贴在脸颊上。
「其实我最近正在教导大小姐跳舞,但看起来怎么做都不顺利,所以这几天只要一开始练舞,大小姐就会立刻跑掉,找个地方躲起来。」
「哎呀,那真是太辛苦了,我非常能体会您的感受。」
毕竟我上课的时候,她也总这么跑。艾莉丝向来奉行「讨厌的事情就绝对不做」的主义。
艾德娜也真的很辛苦,毕竟要抓住逃走的艾莉丝并不容易。
「……到生日那天,剩下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要是再这样下去,大小姐肯定会在众多宾客面前大大出糗的。」
听艾德娜的语气,她也觉得事态严重。
「明明是难得的十岁生日,怎么能让她成为别人嘲笑的对象呢……再怎么说也太可怜了。鲁迪乌斯老师,您不这么觉得吗?」
艾德娜很刻意地看了我好几次。
其实不用她特意开口求我,我本来也打算管这件事。
「我知道了,那就请让我来帮忙说服艾莉丝,让她愿意回来练习跳舞。」
「哎呀,太感谢您了鲁迪乌斯老师,真是帮了大忙。」
果然,事情还是发展成了我预想的样子。
★★★
如此这般,我接下了寻找艾莉丝的任务。
幸好,我很快就发现她的下落。
她正仰躺在马厩后头的干草堆上,望着天发呆。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她一有不顺心的事,就会躺在马厩里的干草堆上,像这样眺望天空。
「哼。」
一看到我,艾莉丝就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我爬上干草堆,在她的身边坐下。
「……听说你跳舞练得不顺利……呜喔喔!」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一脚踹了下去。勉强顺利着地后,我回过身子摆出备战动作。
艾莉丝是那种一旦开始攻击必定会使出追击的类型,一旦没好好防御,后脑袋将会遭到双脚飞踢痛击。
我原本这样以为,预想中的追击却没来。
艾莉丝依然躺在干草堆上,抬头望着天空。
「……」
我再度爬上干草堆,在她的身边坐下。
为了就算再被踹也不会摔下去,这次我特意用双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干草。
结果,这次是头顶传来了一阵冲击。
「好痛!」
艾莉丝的脚后跟砸向我的头顶。
不是那种带着威力的下劈踢击,只是单纯把脚搁在了我的头上。
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差,也没什么平时的劲头。
好啦,我该怎么说服艾莉丝呢。
回想起来,以前的我是怎么做的来着?
唔嗯,想不起来,记忆实在模糊不清。
果然还是不依赖过去的记忆好了,就凭借自己现在的想法吧。
于是,我开口问道。
「……要不要回去练习?」
「跳舞根本没有必要。」
我看了艾莉丝一眼,她还是望着天空。
「可是……」
「生日那天我也绝对不跳。」
艾莉丝说得斩钉截铁,明明白白地表示了拒绝。
然而在舞会上,身为主角的她不可能不跳舞吧。
「为什么我非要去做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啊!」
艾莉丝嘟起嘴,满脸不高兴地甩出这句话。
我能体会她的心情。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既然艾莉丝在剑术上有卓越本领,我想就算不会跳舞,也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要是在这里逃避了,日后她一定会遇上更让她讨厌的场面。
「我知道你讨厌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我坦然点头,指尖捻起一根干草,在指尖转了转。
「我上课的时候你也经常跑,我从来没怪过你。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因为跳舞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你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她皱起眉,显然没听懂。
「我一直觉得,艾莉丝的剑术超级厉害,挥剑的时候比谁都耀眼。而大家平时都害怕你、畏惧你,可到了生日舞会,所有人都看着你,如果你因为不会跳舞躲起来,或者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逃避。」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烦躁慢慢变成错愕,继续说:
「你不是怕跳舞,你是怕自己出丑,怕被人笑,对不对?」
艾莉丝突然加大了放在我头顶的脚的力道,嘴硬道:
「我才没有怕!只是跳舞很无聊而已!」
「我知道。」
我顺着她的话,没有戳破。
「但我们可以不把它当成『必须做好的礼仪』,就当成………一场剑术练习。」
我转头看向艾莉丝,她正一脸「你在胡说什么」的表情。
「跳舞和剑术一样,有脚步,有节奏,有配合。你只是还没找到属于你的步法。」
我坐直身体,语气认真。
「你没必要跳得有多优雅完美,只需要你能站在舞池里,不慌不躲,就算只跳几步,也比逃到干草堆里藏一整天要强。」
「而且……」
我微微歪头,露出一点狡黠的笑。
「你真的想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如愿以偿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艾莉丝最在意的地方。她攥紧了身下的干草,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可……我……我学不会。」
她小声嘟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或许是她目前为止第一次卸下暴躁的外壳,露出藏在底下的不安。
「怎么练都踩错脚步,艾德娜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很笨……我不想变成那样。……鲁迪乌斯你什么都会,所以一定不懂。」
「不,我也有不会的事情喔。」
「有吗?」
「当然有。」
「是喔……」
艾莉丝并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情。她只是摆出像是在说「我实在无法相信」的表情,一脸无趣地随口回应。
「要不然,我也来帮忙吧。我会使用一种让你能够跳舞的魔法。」
「咦?有那种魔术吗!」
「不,是魔法,不是魔术。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了,不信的话,要回去试试吗?」
之后,对话就结束了。
艾莉丝没有回应我。
果然没办法那么顺利吗。
说不定去拜托菲利普比较好。
——正当我考虑着备选方案时,艾莉丝移开了搁在我头顶的脚。
接着她把脚用力往上抬,再利用反弹的力量,轻巧地从干草堆上往下跳。
「鲁迪乌斯。」
「什么事?」
「这次就相信你,我要回去练习跳舞,你要确实使用那种魔法哦。」
呼,太好了,看来是成功了呢。
「遵命,大小姐。」
我跟着她,一起回到舞厅。
★★★
既然要帮忙练舞,我自然也要一起学。
这种事情就是要有练习对象才能进步得比较快。
不过说是学习,其实对我来说应该叫「温习」比较恰当。
前轮回里,和各国的社交往来,基本都是在王宫或是舞会这样的场合,拜此所赐,我的舞步还算拿得出手。
「真了不起,鲁迪乌斯老师很有天分。」
我很轻松地复盘了几个初学者用的舞步。
「……哼!」
听到艾德娜称赞我,艾莉丝很不高兴。因为我三两下就做到她花了好几个月都无法达成的事情,所以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快点对我用你刚才说的魔法啦!」
啊啦,我家大小姐还真是急性子。
「我知道了,那么艾莉丝,请按我说的去做,先闭上眼睛,再试着以自己的节奏晃动身体。」
我这么一说,艾莉丝虽然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但还是听从我的指示。
「首先,记住最基础的节奏。我现在会开始拍手,你要配合拍手声,以回避攻击的感觉来踩出舞步。」
说完,我很有规律地啪啪拍起手,打出稳定的节拍。艾莉丝也配合这声音转动身体。
重复这个动作一阵子后,我在即将拍手的前一个瞬间,突然喊出了声:
「喝!喝!」
时间点是在即将拍手前。
结果艾莉丝先等了一瞬间,才只对拍手声做出反应。
「这……这是!」
艾德娜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艾莉丝成功踏出舞步。虽然还是快了一点,但应该算是合拍。
艾德娜握紧拳头,以少见的兴奋笑容大叫。
「成功了!您成功了,大小姐!」
艾莉丝张开眼睛,喜笑颜开地回问:
「真的吗?」
我像是泼两人冷水那般继续指导:
「好啦,不可以睁开眼睛。要记住刚刚的感觉。」
「叫我记住……可是我只是看穿假动作然后躲避攻击而已啊!」
确实是这样,我像之前一样运用了基列奴闪避攻击课程的训练技巧。
「其实呢艾莉丝,在一个科目里学会的东西,是可以应用到其他科目上的。所以当自己遇上不顺利的事时,要试着好好想一想,在其他课程里,有没有学过类似的东西。」
「啊……嗯。」
艾莉丝很难得地依然睁大眼睛,没说什么就老实连连点头。
「不愧是能够教导大小姐算术长达一年的鲁迪乌斯老师。」
艾德娜看起来格外佩服,用满是感动的眼神望着我。
虽说教导艾莉丝算术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还是有一半要归功于基列奴。
所以不能太得意忘形。
「我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剑术和跳舞,居然有共通之处啊。」
艾德娜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光景。
「正是如此。」
我伸出手,摆出最基础的持剑预备姿势,
「挥剑的时候,是不是要先站稳、再配合脚步移动?跳舞也是一样,只是把剑换成搭档,把攻击换成步伐而已。」
「原来如此,这些日积月累的知识,正是鲁迪乌斯老师的智慧来源呢。」
最后艾德娜恢复那温和的笑容,开口称赞我。
看样子她自己得出了结论。
「没错!鲁迪乌斯真的很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艾莉丝抬头挺胸地回答。
很好很好,多夸几句吧。
因为我是受到称赞才会成长的类型,呼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