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睁开眼睛。
——不,亦或者说,她从未闭上过。
风抚过她的面颊,带着冻原特有的凛冽寒意。刺痛的空气从呼吸道涌入,直入肺腑,让她冷静了一些。
她依然站在那片空地上,面前是举着投矛的爱国者,身后是蛰伏的【阿特拉克•纳克亚】。塔露拉刚从地上站起,阿丽娜仍站在原地,孩子们还在远处玩耍。
炮火没有来。
天空是铅灰色的,
一如往常。
“【阿特拉克•纳克亚】?”萨拉在心灵网络中呼唤。
“……几秒?”她哑着嗓子问。
【四秒,萨拉。深度链接,仅持续了四秒钟。】
蜘蛛之母冰冷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些许关切。【萨拉,心率异常,看到什么了?需要镇定剂?】
“不,不需要。”萨拉深吸一口气。“先别和我说话,好吗?我对这种言语方式有些PTSD……”
她转向爱国者,抬起双手,后退一步,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我……向你们道歉。”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塔露拉。
萨拉观察着博卓卡斯替的反应,慢慢把手放下来,语气平静:“我承认,哪怕是为了防止科西切造成更大的损失的缘由……我的手段也有些过于强硬了。”
“非常抱歉。”
爱国者没有放下投矛,但也没有举起。那只苍白的鹿首面具下,火焰般的目光凝视着萨拉。
“我完成了检查——”萨拉看了看四周一头雾水的人群,以及带着愕然和无措眼神的阿丽娜,叹了口气“或许……我们应该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一聊?”
“去他们为你准备的房间吧。”塔露拉站起来,提起自己的剑刃,拍干净尘土。
……
木屋因博卓卡斯替的存在显得更加狭窄了。萨拉使用心灵能量加热了那壶摆在自己桌面上的冷茶,为塔露拉倒上。
“我完成了检查——你体内确实有东西。”萨拉继续说,“但不是科西切。”
塔露拉正看着被加热的茶水,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科西切的意识已经消散了——至少在你意识中的那部分已经消散了。”萨拉看着塔露拉的眼睛,严肃道:“但它的源石技艺留下了一些……残余——那就是你对科西切的那些熟悉感的源头。”
“好消息是影响你的不是科西切,你不用担心脑海中的低语会某一天忽然取代你的灵魂。”萨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椅子上。
“那坏消息是什么?”塔露拉难得显露出一丝慌乱。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坏消息是……”萨拉顿了顿,“你脑海中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不属于这片大地的存在。”
“来自遥远北方的存在。”
爱国者忽然握住了拳头,拳中发出冰碛摩擦般的声响。
“邪魔。”温迪戈的声音,“你是说,塔露拉体内,有邪魔?”
“这是一个猜测,我并不能根据现有的线索做出判断。”萨拉纠正道,同时为爱国者那因感染而枯瘦的身躯爆发出的令人惊异的力量而侧目。
她仅仅只在报告中见过温迪戈。
“它并不是入侵者。倒不如说……它是被吸引来的。”萨拉最终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塔露拉。
“吸引……吗?”塔露拉似乎依旧在回忆,理解现状“什么时候?”
“我不清楚,但大概是……科西切死的那一刻。”萨拉说,“或许在那一瞬间,你的心智波动穿透了世界的壁垒,在‘门后’的世界,那或许像是一声尖叫。它听见了,它好奇了,于是它过来了。”
她顿了顿。
“然后,它发现你很有趣。”
爱国者向前迈了一步,萨拉本就为数不多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了,而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位温迪戈将军压抑的怒火:“邪魔,不存在,情绪。”
“邪魔,带来的,只有污染,只有毁灭。”
“所以我说我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萨拉淡然地抬眼看了一眼震怒的温迪戈,“它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同时也有着极大的求知欲,邪魔并不应该拥有情绪,但它甚至对我表示——”
“一开始,我是因为切城的事情而来的,切尔诺伯格。你们明白这个词的含义。”萨拉平静地说,“一个没有人的切尔诺伯格,一个平行于当下的其他可能性。”
“我们早已知道科西切的手伸到了你们之中,但那不可能是科西切的计划,科西切不过是困于乌萨斯的怨灵,他的能力和眼界都没有高到这种地步。”萨拉平放着手,轻蔑地比划出一个高度。
“所以现在看来,那是它送给塔露拉的礼物——值得庆幸,它讲不明白,而你们也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礼物盒子。”
“是的,那种方法凭空出现在了我的记忆之中。”塔露拉低头承认了,“是我带的头。我们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进入了……‘切尔诺伯格’。”
“什么?!你只是说,去巡猎。”爱国者猛地把头转向了塔露拉。“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种事情多少是有些超出常识了……让她继续说下去吧,将军。”萨拉阻止了爱国者的质问,看向塔露拉。
“我们……我们失去了整整一百四十名战斗人员。”塔露拉把头低得更深,“我只带着十二个人逃了出来,但——”
“他们很快痛苦地死去了,亦或者,变成了疯子……只剩下你一人。”萨拉接过她的话,“这种下场是很正常的,毕竟你们一头撞进了邪魔的老家去。”
“为什么你活着呢?”萨拉娴熟地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而在她准备继续推波助澜加剧塔露拉的心理压力,眼底亮起紫色辉光的瞬间。
爱国者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萨拉眼底未凝聚的辉光悄然消散了,“因为它,你意识深处的那个东西,它保护了你。”
她转向塔露拉:“你听到的声音不是不死的黑蛇。而是一种不知善恶、不懂对错的……存在,它在你耳边笨拙地模仿着人的语言。”
“它以为自己在帮助你,因为它从你这里学会了‘帮助’这个概念。”萨拉轻轻笑了笑,“这是值得庆幸,塔露拉小姐……因为你是个好人。”
塔露拉面不改色地握住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在轻轻颤抖。
那是恐惧,源于某种更深层事物的恐惧——她长久以来对自我的怀疑终于在此刻找到了答案,但那个答案并不比原来的猜测让人安心多少。
“博卓卡斯替将军。”萨拉再次看向那尊沉默的巨人,“您亲自在北境抵抗过邪魔。您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也更清楚那不是什么。”
“所以,您能确定,这一个……或者说——它。”她斟酌着用词,“它是无害的吗?”
“无害?”爱国者长久地思索着“我,不清楚。”
“您看,像您这样的专家都难以做出判断。”萨拉摊开手,“所以……我希望能带塔露拉回我们的总部,进行一个全方位的检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萨拉暗自啧了一声,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你想,带她走?”爱国者的声音低沉了几度,“不可能。”
“您在北境打过仗。”萨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您见过被污染侵蚀的士兵。他们是什么样子?一开始是噩梦,然后开始幻听,呓语,幻觉,再然后是认知上的扭曲——很快,他们就不再是他们了。”
“到了最后,他们走入那幽深的密林之中后,您有再见过他们吗?”萨拉没有等他回答,“希望您永远不会见到他们了。”
没有人说话。
直到塔露拉打破沉默。
“她是对的。”
萨拉和爱国者同时将目光投向她。
塔露拉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了领袖的威严,也没有被揭穿秘密的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我一直能听到那些声音。”
她说,“我一直以为是科西切。是他在我脑子里种下的诅咒,是他死前最后的报复。但那些声音……它们不恨我。它们从来都不恨我。”
她闭上眼,像是在倾听什么。
“它只是……在问问题。不停地问。什么是火?什么是雪?为什么人会死?为什么人会哭?为什么那个人在笑?为什么那个人在发抖?它……它像一个孩子。”
她睁开眼,看着爱国者,“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知道的孩子。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切尔诺伯格——”爱国者宛若质问。
“是我。”塔露拉打断他,“是我在恐惧。我恐惧权力,恐惧责任,恐惧有一天我会变成科西切那样的人。”
“它感受到了,它想帮我。它以为我想要一座城,一座没有人的,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的城市。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塔露拉此刻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是——”
萨拉挑了挑眉,塔露拉内心的防线在此刻终于崩溃了,一场自我的拷打和问询对于心智的成长很有帮助。
……前提是,有着正确的引导。
爱国者沉默了很久。
萨拉靠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
“你们的,总部,在哪里?”直到桌面上的茶再无一丝热气冒出时,爱国者终于开口。
“很远。”萨拉说,“但以我们的运输能力,不会太久。”
“你们,有办法,处理邪魔?”
“有。”萨拉没有犹豫,但事实上她并不清楚厄普西隆对邪魔的研究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她做出这个承诺仅仅是出于对异教能力的无条件信任。
“我们的领袖对灵魂和意识的研究,这片大地上的任何一人都不能出其右。如果他说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
“领袖。”爱国者咀嚼着这个词,“你为他,做事。”
“我为他工作。”萨拉纠正道,“有很大的自主权。带塔露拉回去检查是我的判断,不是他的命令。”
“信任他?”
萨拉想了想:“他是个满嘴谜语、喜欢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使的混蛋。但——”她难得地露出一个不那么公式化的表情,“他从不辜负信任他的人。”
爱国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从鹿首面具后透出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他终于说。
“您可以同行。”萨拉说,“我向您保证,她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也会受到应有的尊重。如果我们的方案不能让您满意——您随时可以带她离开。”
“承诺,廉价。”
“您只需要亲眼去见证就好了。”萨拉平静地注视着那双眼睛。“事实上,差不多一个月前,我才从‘那个’切尔诺伯格回来——而现在,我就坐在这里,和你们交谈。这多少能证明一些东西,不是吗?”
她顿了顿。
“还是说,相较于我们,您更信任萨米的巫术?亦或者……乌萨斯的研究院?”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
爱国者当然不可能寄希望于他们。
萨米对抗邪魔依靠的是土地本身的意志,是与自然的古老契约,以及……无数雪祀的牺牲。他们是值得尊敬的保卫者,战士,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了一道脆弱的防线。
但他们并没有治愈邪魔侵蚀的手段。
面对污染,他们选择死亡,
那是一种更加怜悯的方式。
至于乌萨斯……
哈,乌萨斯。
“塔露拉。”爱国者转向她,“我想听听,你的,选择。”
塔露拉坐在那里,表情复杂。她看着爱国者,又看着窗外,那些远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嬉笑打闹着的的孩子。
最后,她看向萨拉。
“你的领袖,”她说,“他叫什么?”
“Proselyte。”萨拉说,“你也可以称呼他为异教。”
“奇怪的名字。”
“他也是个奇怪的家伙。”萨拉耸耸肩,“不过习惯之后就好了。”
塔露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带着一种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释然。
“好。我跟你走。”
爱国者的手在投矛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我,会一起去。”他说,“如果,有问题——”
“不行,”塔露拉打断他,“你应该留在这里,这个聚居地比我更需要你。”
爱国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分不清是赞同还是不满。
“如果你们信任我的话,我不介意帮忙照看这片聚居地——事实上,我觉得我干得还不错?”萨拉笑了笑。
“不,我留在这里。”爱国者低沉开口。
萨拉微笑,她没有再对爱国者说话,她尊重这位战士,但他们的道路并不相同。
“那么,合作愉快?”萨拉对塔露拉伸出手,和她相握。“我们尽快出发……不过——我想你和阿丽娜应该都有话要向对方说。”
萨拉打了个响指,木屋的门突兀开启,把在门外等待的阿丽娜吓了一跳。
一阵混乱之后,拥挤的木屋终于又只剩下萨拉一人,她靠在窗沿,风吹过峡谷,卷起一片雪沫。远处,孩子们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那只邪魔说的话。
“你一直是个善良的人。”
萨拉摇头,哑然失笑。
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终端,打开。
短暂的延迟后,呼啸的风雪和某种低沉的而不规则的,宛若嘶吼般的轰鸣,响彻于萨拉的脑海。
片刻之后,诺拉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小萨拉?你那边完事了?我这边天灾云还没散呢,有话快说——”
“我找到塔露拉了。”萨拉说,“也找到了她体内的……东西。那玩意不是科西切。”
诺拉沉默了两秒。
“不是科西切……那又会是什么?”
“一只邪魔。”萨拉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塔露拉,“总之,我和她达成了协议,我需要用【阿特拉克•纳克亚】送她回心灵方舟。来回大概两天左右,你那边一个人没问题吗?”
“不好说。”诺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这片天灾云有些不太对劲,感觉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我还得花一段时间……而且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先走你的就是。”
“——哦对了,记得帮我把报告捎回去。”
通讯中断了。
萨拉表情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终端:
“怎么莫名感觉有股子不爽呢……”
……
在遥远的北方,诺拉站在风雪里,看着天边那团不自然涌动的云层,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终端。
“邪魔……吗。”她喃喃自语,呼出的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画刀。刀刃上凝结的冰霜正反射着某种不属于这片天地的辉光。
“事情……好像要变得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