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崩塌了。
天空像被撕裂的画布般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地面在她脚下化作流沙,那些受伤的孩子、燃烧的木屋、血泊中的人们,全部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变形,最终消散成虚无。
萨拉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又或者她并没有移动过。
她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一望无际的墨色荒原,没有天和地的界限没有边界。只有纯粹而冰冷的漆黑,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
这里让她想起了心灵网络初次建成时的测试版空间,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依据她的回忆而构建出来的?
萨拉没有多想。
因为在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将面前的“存在”称为人实在是有些勉强了,倒不如说那只是一团……人形的轮廓。
它由无数细密的黑色的丝线编织而成,宛若孩童在纸上绘成的简陋涂鸦,那些丝线不断地流动,纠缠着,颤抖着,仿佛某种拙劣的定格动画。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但萨拉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你发现我了。”它说。
它的声音很奇怪,就好像是有无数个人同时对萨拉一起说话。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拆解成无数碎片又重新拼凑起来一般杂乱无章,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萨拉已知语言的陌生感。
但萨拉能理解它在说什么。
萨拉目视着面前的人形,情报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资料正在逐渐和自己目前的遭遇重合在一起。
她止住了自己安详地微笑闭眼的念头。
“好吧,很明显你并不是【阿特拉克•纳克亚】。”萨拉开口了,她干涩地轻笑了两声,试图缓解自己的恐惧和紧张“而且你看起来也并不是科西切——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那东西似乎歪了歪头——萨拉只感到某种没来由的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明显的似人非人之物模仿人时油然而生的恐惧。
“我是……我。”
它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那些颤动的丝线停顿了一瞬。
“人类叫我‘邪魔’;叫我‘门后的东西’;叫我‘污染’;叫我‘不可名状之物’……”
它顿了顿:“但那些都不是我。那些只是你们对我的……恐惧的投射。”
“我们的……存在方式,看待世界的视角,都存在差异。”
萨拉沉默了一秒。
“你在塔露拉体内。”
“我在。”它没有否认,“我一直都在。从科西切试图占据她的那一天起,在那之前,我就在。”
“那科西切……”萨拉脑海中浮现了让人有些啼笑皆非的场面。
“被我赶走了。”它的语气并没有变化,但萨拉从中听到了一丝微妙的……骄傲?
“他很吵。他的想法很拥挤,很无趣。他不适合她。我从她那里学习,她从我那里学习,我适合她。”
“她会把我当成科西切,我不喜欢,我只是我。”
“那么,切城的事——”萨拉心有所感,开口问道:“切尔诺伯格,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一座城,人类的聚集,我这么说对吗?”它仿佛在进行某种名词解释。“她,她想要一座城,但恐惧城市。我找到了一座没有人的城,我教她怎么、怎么……”
它似乎终于想明白该如何描述:“怎么‘取出’那座城市。”
“但是……她没有学会。”它似乎有些遗憾。
萨拉沉默地盯着它。
那些颤抖的丝线,那种诡异的气质,那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存在方式”。
这是一只邪魔。
萨拉甚至并不清楚邪魔这种“事物”是否能通过“只”来描述,但无论如何,她面前所站着的就是一个这样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诺拉说过的话——这片大地存在着一些产生了人类自我认知的邪魔。
“我明白了。”
她说。
“你在学习成为人。”
那东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说是笑或许有些勉强——准确的说,它“展开”了。
那些线条扩散开来,它已经不再维持“人”的轮廓,而是摊成了一张薄饼般的线团,那些线条以另一种频率颤抖着,像是石子投入水面的涟漪。
萨拉从中读出了某种奇异的……欣慰?
萨拉皱了皱眉。
“你是第一个直接说出这件事的。”它说,“人类……恐惧,逃避,人类试图消灭我。只有你,你问我‘是什么’。”
“但……我也是人类。”萨拉后退一步。
“是的,我之前分不清楚。现在有些明白了,人类有时候不是人类。”
它向前迈了一步。那些丝线颤抖得更快了,它们纠缠成一团,像是在试图重新塑造自己的形态。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萨拉有些一头雾水。
“人类是毒药。”
它只是说出了让萨拉更加难以理解的话。
“我是我,但我不是我了。”
“……不对,不对。”它晃动了一下,似乎在摇头。“我们,我,现在,曾经。”
萨拉更听不懂了。
“我在学习。”无论如何,至少它对萨拉之前的问题做出了承认:“学习什么是‘我’,什么是‘你’,什么是‘我们’。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什么是‘将来’。”
它顿了顿,那些纠缠的线团终于回归了些许人的模样。
“学习什么是‘人类’。”
萨拉深吸一口气。
“那刚才的一切——那场突袭,那些炮击,有多少是真实的?”
“是。”它回答得很干脆,“也不是。”
“什么意思?”
它沉默了。那些丝线的颤动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如何解释。
“那不是‘假’的。”它最终说,“那是‘将来’,是‘现在’。”
它看着一头雾水的萨拉,再一次思考着。
“这个词比较好——那是‘可能’的。我只是……把它展现给你看。”
萨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一时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但最终都难以厘清。
“你为我展现了一条时轴——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它说,萨拉第一次从那声音中听到一丝真正属于“人”的情绪——好奇,“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萨拉愣住了。
“你知道你可以离开。”它继续说,“你知道你有能力逃走。你知道没有人会责怪你。但你还是留下了。你救了那个孩子。”
“你还想救更多。”
它向前迈了一步,离萨拉更近了。那些丝线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
“为什么?”
萨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陷入了思考。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东西替她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情绪,“你不知道,你在恐惧。不是恐惧死亡,不是恐惧失败,而是恐惧‘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萨拉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在用“肾上腺素”“直觉”“训练有素”之类的词汇来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她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蹲在那个孩子身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违背所有理性的计算,去做那些自认为“不应该”做的事。
那东西说,“你恐惧的是你自己。”
黑色的深空忽然亮起来。
那些刺目的光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景象——
萨拉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更年轻的自己。那个自己曾经生存过,如今已经从地图上被抹去的村庄,粗糙的街道,破旧的房屋,还有那些孩子们。
她看到自己离开坎贝尔领的那一刻。那些孩子站在村口,看着她远去。她没有回头。
她似乎将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而那东西似乎也已经随着那村庄的名字一同被抹去了。
她不属于那里了。
她看到艾凡对自己微笑,但那灯光愈是温暖,一家子愈是亲密,就越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家庭格格不入。
很幸运仍然有人爱着她,但她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她看到自己在厄普西隆的训练场,在罗德岛的培训室,身边站着特蕾西娅或者威尔莎。
她同时作为着罗德岛和厄普西隆的干员,虽然她明显地执行了更多来自厄普西隆的任务,但那也只是因为罗德岛并未对她下令——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看到了许多,人,事,物,那些场景仿佛流光一般转瞬即逝,但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够让她产生亲切感。
她如同一叶漂泊的浮萍。
最后,她看到异教。
“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萨拉。”异教柔和的声音从记忆中传来,“一直如此。”
画面消失了。
漆黑重新包围了她。
那东西依然站在她面前,依然用那种非人的方式“注视”着她。
“你在逃避。”它说,“逃避那个会关心别人的自己。因为你害怕关心之后会失去,害怕付出之后会被抛弃,害怕会再次经历那些痛苦。于是你用恶劣的性格和理性的作风来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
萨拉没有说话。
“但你却做不到。”它继续说,声音中透出一种关切般的柔和——这一次并不是萨拉的感觉,而是话音中切实掺杂的情感:
“你还是会关心他人。还是会拯救生命。还是会做那些你自认为不理性的事。因为你本质如此——”
“萨拉·坎贝尔。”
“你一直是一个善良的人。”
它伸出手——如果那些流动的丝线可以被称作“手”的话——指向萨拉的心脏位置。
“这里。”它说,“你恐惧的东西在这里。但恐惧不是坏事。恐惧告诉你什么是重要的。”
萨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透过那些丝线,透过那具躯壳,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一团微弱却固执的光芒,正在黑暗中跳动。
“……在剖析别人的心理问题的时候,你说起话来倒是很流畅啊?”萨拉脱口而出。
“因为我一直在学习,而我学得很快。”那东西说。“谢谢你。”
萨拉抬起头。
“谢我什么?”
它后退一步,那些丝线开始重新编织,形成某种更稳定的形态——一个女人的轮廓,一个萨拉隐隐觉得眼熟的身影。
“塔露拉是善良的,她选择相信你,但我没有,一开始没有。”那个轮廓说,“所以我为你展现了那个未来,这是一种……‘考验’?是这个词吗?”
“是的。”萨拉点点头“所以看样子我通过了?”
“是的。”它伸出手。“你也是善良的人。”
萨拉低下头看去。
这一次,那是一只真正的人类的手。
它学得确实很快。
“我会保护塔露拉,就像之前一样,以我的方式。”
“但你也需要帮助……你需要一个教师。”萨拉开口,“你在学习,所以需要有人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以及……什么是‘人’。”
它闻言顿了顿,那两个眼睛的位置闪烁着柔和的辉光。“你会教我吗?”
这或许就是它所理解的‘表情’吧,萨拉心想。
她开口,“我并没有做老师的天分。但我清楚有一个人可以教你,他身边也有一个想要成为人……的……”
一个念头,忽然闪电般划过萨拉的脑海。
“*萨卡兹粗口*……”
“我没听过这个词,那是什么意思?”那个存在似乎歪了歪头,把萨拉的思绪牵引回来。
“什么?不,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些事情……”萨拉皱着眉头,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件事。
“那什么,你能从这里把我放出去吗?”萨拉看向它,“我需要和塔露拉,甚至和博卓卡斯替谈一谈——好让塔露拉前往我们的总部做个检查。”
“这样,你也能见到我说的那个人。”萨拉观察着它的态度,虽然几乎从中看不出什么。
“公平的交易。”它开口,“这算是交易吗?”
“这是一种合作。”萨拉一瞬间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伸出手和它相握。
出乎意料地温暖和柔软。
“合作愉快。”
然后,天与地收束为一抹纯白。
萨拉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