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帝站在那片低垂的天幕下,手里还握着木棍碎裂后残留的木屑。
木屑从他指缝间飘落,被风卷走,落进下方的虚空里。
慕容墨退到步辞梦身侧,两手空空。
步辞梦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葬天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的细纹比之前多了几道,但剑意还在,锋锐得能切开风。
“没有武器了?”她问。
“暂时没有。”
“那你打算用什么打?”
慕容墨抬起袖口,展示了袖里数不清数目的符箓。
“用这个。”他说。
远处,漫天的军魂还在往下落。
那些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像一场不会停的黑色大雪。
即便是西域王,也终究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
净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身后的功德金轮已经亮到了极致。
金光扫过之处,军魂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消散。但他的脸色在发白,额头上有汗珠滚落。
雷震子站在更高处,天雷一道接一道往下劈。
每一道雷都能清出一片空地,但空地只存在一瞬,下一瞬就被新的军魂填满。
他喘着气,手在抖。
“这些东西怎么打不完?”他喊。
没有人回答他。
君子枫的双戟在军魂堆里翻飞,每一戟都能斩碎好几个。
她咬着牙,没有退。
易一依在她身后,身影忽隐忽现。每一次出现,都有几个军魂的头颅落地。
可惜即便是她,速度也在变慢,呼吸也越来越重。
“老虎,我快没力气了。”
“再撑一会。”
“撑不住怎么办?”
“那就多撑一会。”
易一依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挥刀。
蚩幽儿的月影刀在军魂群里划出一道道银光,那些光像蛇一样灵活,专挑军魂的要害下手。
她似乎没什么消耗,但速度确实不足以赶上消耗。
岐白兀站在囚笼外,表情不甚乐观。
师兄撑不了多久了。
她知道。
那些梦身正在变淡。
最先变淡的是那些愿意留下的一流宗门弟子,他们的身影开始透明,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化开。
他们没有喊疼,没有叫苦,只是在消散前又斩碎了一个军魂,又多撑了一瞬才回归外围。
然后是雷震子。
他的雷还在劈,但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军魂。
“慕容墨!”他朝登仙台的方向喊,“你还有多久!”
慕容墨没有回答。
无数的符箓正漫天飞舞,流光溢彩得堪比最高等级的幻术。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黑帝也在等。
“你在拖延时间。”他说。
“对。”
“你的梦身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
“你的朋友快离开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慕容墨没有回答,眼睛的余光看向别处。
那些正在消散的梦身,看那些还在拼命的背影,看那些越来越淡的光。
“小墨子……需要我出手帮你吗?”姜良良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必了,老良。”
这么盛大的舞台,天命之子不可能没有一点动作的。
所以,快了。
……
……
林望宁站在悬天道场的边缘。
她没有走。
师父让她借阵法离开,但她却不愿,最终师父只好下了个让她不能远离自己一米的限制,让她安全地留下。
她就站在那里,握着拥败剑。
什么都做不了。
境界太低,灵力太少,连一个军魂都打不过。
冲上去只会添乱,只会让那些正在拼命的人分心。
她知道。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那些梦身一个接一个消散。
看着师父镜中,慕容墨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得很直,两只手空空荡荡,什么武器都没有。
但她知道他没有放弃,因为他还在那里,还站在黑帝对面。
他在等什么?
林望宁不知道。
拥败剑在她手里发烫,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剑身上的红绳在微微发光,淡得像快灭的烛火。
她低头看着那把剑。
她看见了。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拥败剑更烫了。
她握紧剑柄。
忽然,神通呈现于她面前的,不再是因果线。
是慕容墨的背影。
那个背影上,有一层很淡的光。
她见过这种光。
刚才,在慕容墨掐完最后一个决的时候,他身上就亮过这种光。
那是他成为梦道尊主的时候。
梦道尊主。
林望宁看着那层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见……那个从未有人达到过的境界。
那些光在她眼前流转,像一条河,从她站的地方往前流,流向很远的地方。
沿着那条河往前走,走过自己此刻站的位置,走过那些她还不知道的明天。
她看见一个身影。
那身影站在一片光里,身后的光轮比净尘的功德金轮还亮,比慕容墨那轮大日还大。
那光里有无数画面在流转,有她见过的,有她没见过的……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未来的自己。
梦道尊主。
林望宁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变了。
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光,是梦。
无数个梦,无数个可能,无数个未来,在她眼睛里同时浮现,又同时消散。
“望宁……你?”察觉到自己徒弟似乎有了些许不同的镜花晞呆了呆,但没有阻拦。
她抬起手,没有握剑。
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和慕容墨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些正在消散的梦身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住不动,是停住了消散。
他们的身影不再变淡,不再透明,不再化开。
那些正在从边缘开始消失的部分,重新凝实,重新变成完整的身体。
雷震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又变回来了,实实在在的,能看见皮肤上的纹路,能看见虎口处的老茧。
“这是……”他愣住了。
净尘回头,看向悬天道场边缘的方向。
那些军魂还在涌,但速度慢了。
不是军魂慢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拖住它们。那些黑色的身影像是在泥潭里行走,每一步都很费力,每一步都要消耗比之前多十倍的力气。
**再次运转到极致时,净尘勉强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些军魂身上,缠着很细的丝线。
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梦,每一个梦都在拖住一个军魂。
他顺着那些丝线往回看,看见悬天道场边缘,一个握着残剑的女孩。
她站在那里,手还举着,掌心朝前。
脸色很白,比慕容墨还白。
她撑不了多久。
净尘知道。
但已经够了。
那些被拖住的军魂,动作慢了,力量小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无穷无尽。
是时候了。
慕容墨对飘在他身侧的姜良良点了点头。
不羡仙。
他终于明白这个神通是什么了。
步辞梦看见了,她的剑还横在身前,剑尖对着黑帝,但她的余光也在观察着林望宁的那边。
“她撑不了多久。”
“嗯。”
“那你还不快点?”
慕容墨没有回答,漫天的符箓重新收回袖中,身上属于梦道尊主的气势以他自己为中心蔓延开来,比先前的威压强了五分。
然后,他向黑帝那走了一步。
黑帝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
“再往前一步,你会死。”
“老不死的,你真当我怕你不成?”
唰——
如鬼魅突脸一般,慕容墨闪到了黑帝身侧,握住他横在面前的手腕。
黑帝的肩晃了晃。
没有攻击,没有术法,没有神通。
只是,像活着的人握住死去的人的手一般,拽住了某种东西。
那些魇纹在慕容墨的掌心下开始消退。
从黑帝的手背上退下去,沿着手腕往上退,退进袖口里。
黑帝看着那只手。
“你在干什么?”
“还你一个梦。”慕容墨说,“你死之前,没有做完的那个梦。”
黑帝愣住了。
那些被他压在魂魄最深处的记忆再次涌上。
像水,像风,像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站在王座上,看见自己的儿子跪在阶下。
“父王。”
他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儿臣不想继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儿臣不想看着父王老去。”
他站在王座上,看着阶下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那你陪朕。”
他说。
“陪朕变老。”
那个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
……
……
梦散了。
黑帝站在那里,手还横在慕容墨面前,但那只手上的魇纹已经退干净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慕容墨。”
“慕容……”
黑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后用神识传音道:“你不是此方世界之人。”
“对。”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拼命?”
慕容墨笑了笑。
对啊,为什么呢?
理由很多吧。
为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为了那些已经失败的人,还有那个站在悬天道场边缘,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女孩。
他收回目光,看着黑帝。
用沉默作答。
“够了。”
黑帝也沉默了。
很久。
他抬起手,这一次不是攻击。
那些还在半空中厮杀的军魂,一个接一个停住动作,一个接一个化成黑烟,一个接一个消散。
自主散去。
黑帝再次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赢了。”他说。
慕容墨没有点头,只是目送着他。
黑帝转身。
他的背影在虚空中慢慢变淡,那些魇纹重新浮上来,从袖口开始,沿着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背,爬过他刚才被握住的地方。
但那个地方,有一块很小的皮肤,没有被魇纹覆盖,没有变黑,没有消失。
那块皮肤在最后的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消失了。
悬天道场的天空重新变亮起来。
那道裂口还在,但不再往下落黑烟,不再往下落军魂。
真正的阳光再次从裂口里照下来,照在碎裂的登仙台上。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