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美从废墟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扶着一堵断墙，大口喘着气。
绿白相间的战斗服上积了不少灰尘，裙摆裂了几道口子，左手手背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正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她做到了。她真的从那个叫巴麻美的魔法少女手里逃出来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刚才缠斗时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那些金色的缎带，明明可以缠得更紧，却没有；那些火枪的子弹，明明可以打得更准，却总是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那个女孩很强，强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戏耍的老鼠。可那只猫，始终没有下杀手。
为什么？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她知道。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是太喜欢贡君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喜欢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他留在身边。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被人爱。
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吹得她的头发在空中乱飞。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台风要来了。可她不在乎。
她将灵魂宝石举至胸前，闭上双眼。宝石泛起微弱的绿光，指引着某个方向——那是贡君的魔力残留，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苗。但还在。只要他还在，她就能找到他。
“贡君，等着我。”她轻声说，然后纵身跃起，战斗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巴麻美站在破碎的窗边，看着那个绿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废墟深处。
她没有追。
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金色的头发在空中乱舞。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那条缎带，她本可以缠得更紧。那发火枪的子弹，她本可以打得更准。可她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那个女孩子是小圆他们的朋友？因为这个女孩子也算是她的后辈？因为……她下不了手？
麻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个女孩的脸还在脑子里转——绿色的长发，倔强的眼睛，握着镰刀的手在发抖。那不是杀人犯的手，那是孩子的。一个犯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头的孩子。
麻美想起自己刚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战斗、战斗、战斗。以为只要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后来她懂了——有些东西，不是靠战斗就能保护的。比如一个人的心。比如一个人的选择。
那种无力感，她太懂了。所以当仁美用那种眼神看着贡君的时候，她似乎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风越来越大，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她说不上来。只是胸口那颗金色的灵魂宝石，在隐隐发烫。
她皱起眉，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空，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不是台风。台风不会让她的灵魂宝石发烫，不会让她的脊背发凉，不会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那是什么？她看不清，可那种压迫感，让她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传闻。
“魔女之夜吗……”
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那个名字。史上最强的魔女，不需要结界，实体显现，光是经过就能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她没见过，从来没见过。可那种感觉——那种让她灵魂宝石发烫、让她脊背发凉的感觉——她骗不了自己。
麻美握紧拳头。
那个叫仁美的女孩跑了。小圆他们不知道走远了没有。如果那真的是魔女之夜——她不能去追仁美了。她得去找小圆他们，得去确认他们安全，得去——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人去拖延时间也好，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她得让那些孩子活着。
她转身往楼下跑。不管来的是什么，她都不能坐在这里等。她是巴麻美，是魔法少女，是前辈。她得保护她们，保护那些孩子。哪怕——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风还在吹，天还在暗，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
“你也要活着啊。”她轻声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跑。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该追上去的。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下不了手。两个声音都让她疼。可还有一个声音，更轻，更远，从她灵魂宝石深处浮上来——魔女之夜要来了。可那些孩子更重要。
她跑出大楼，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远处的天空，那团东西越来越大了。它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每一步，都让整座城市跟着颤抖。
麻美握紧拳头，盯着那个方向。
“魔女之夜吗……”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明知道打不赢、还是要上的笑。
“反正也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然后她朝着那团黑暗的方向，跑了起来。
一处没人的便利店里，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货架。
“这下仁美应该就不会找过来了吧。”沙耶香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应该吧……”小圆的声音很轻，眼睛还看着门口。
高坂贡跪坐在收银台后面，已经在这里蹲了不知道多久。外面风很大，吹得卷帘门哐哐作响。小圆和沙耶香蹲在他旁边，晓美焰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那声音越来越吵了。不是外面的风声，是脑子里的。
嘻嘻。呵呵。哈哈哈哈。你跑不掉了。你跑不掉了你跑不掉了你跑不掉了——
“贡君？”沙耶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
骗人。你脸色好差。你脸色好差你脸色好差——
“吵死了。”他小声说。
沙耶香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小圆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看她。你看她多担心你。和那个绿头发的一模一样。一开始也是这么担心你的。后来呢？
高坂贡没理它。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们会和那个绿头发的一样？
“我说了闭嘴。”
“贡君？”小圆轻声叫他。
“你在跟谁说话？”
他抬起头。小圆看着他，沙耶香也看着他，连门口的晓美焰都回过头来。三双眼睛，六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谁。”他说。
骗人。你在跟空气说话。她们会觉得你疯了。她们会觉得你有问题。她们会——
“我说了闭嘴！！”
这次他说出声了。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刺耳。
沙耶香愣住了。小圆也愣住了。晓美焰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高坂贡深吸一口气。“……抱歉。不是对你们说的。”
沙耶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担心。更深的担心。
小圆轻轻握住他的手。“贡君，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在。”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么温柔，那么真诚。和仁美不一样。仁美的温柔里有什么东西，小圆的温柔里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你确定？你确定她不会变成那样？你确定她们不会——
“我确定。”
你确定？你凭什么确定？你以前也确定仁美不会——
“我说了确定。闭嘴。”
那个声音停了一瞬。然后——
嘻嘻。好。我闭嘴。但你会知道的。你早晚会知道的。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钻进来。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轻盈得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丘比？”小圆站起来。
沙耶香愣住了。“这什么？猫？”
“我叫丘比。”声音直接响在所有人脑子里。
沙耶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它、它会说话？”
晓美焰站在门口，手指攥得更紧了。她认识这个东西。那次在结界里，贡君拉着她跑，小圆和那个黄头发的学姐出现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在旁边蹲着，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一切。它是魔法少女的——
“契约者。”丘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我只是来实现愿望的。”
沙耶香想起来了什么。“你就是小圆口中的那个丘比？”
“嗯。”
丘比蹲在收银台上，甩了甩尾巴。它看看小圆，看看沙耶香，又看看蹲在角落里的高坂贡。红色的眼睛在应急灯下泛着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高坂贡。”它开口了，“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吗？”
高坂贡抬起头。“什么？”
“关于你的资质。你拥有非常庞大的魔力潜能。如果你愿意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
“他是男的！”沙耶香打断它，“男的也能当魔法少女？”
“理论上可以。”丘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的资质非常好，好到我从没见过第二个人。如果他许愿，力量会非常强大。”
它看着高坂贡。
“当然我今天来，也并不是让你许愿。”
高坂贡看着它。那双红色的眼睛，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它就像个宠物一样蹲在那里，说着最残酷的话。
“什么？”沙耶香挡在高坂贡前面，“你到底想干什么？”
丘比歪了歪头。
“我只是想告诉他——有东西要来了。”
小圆的脸色变了。“什么东西？”
“魔女之夜。”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所有人都安静了。沙耶香看看小圆，又看看丘比，一脸茫然。
“魔女……什么？”
“魔女之夜吗？可是那只是个传闻啊……”
小圆的手攥紧了。她当然知道魔女之夜是什么。成为魔法少女的那天，巴麻美就告诉过她——魔女之夜是特别的。
不需要结界，实体显现，光是经过就能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
晓美焰站在门口，手指攥得更紧了。
沙耶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所以……那个什么魔女之夜，很厉害？”
“史上最强的魔女。”丘比说。
“它正在朝这座城市移动，大概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会到达。”
沙耶香的脸白了。“那、那怎么办？”
丘比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高坂贡。
“高坂贡，你不许愿吗？成为魔法少女，许一个愿望。可以让仁美不再这么疯狂的追求你，一切都会恢复正常，让魔女之夜消失，让所有人都安全——什么都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高坂贡。
他跪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愿。许愿了就可以解决一切。许愿了就不用再逃了。许愿了就可以——
嘻嘻。呵呵。哈哈哈哈。你许愿呀。你许愿了就可以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和我们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
别吵。
你许愿了就不用怕她了。不用怕那个绿头发的。也不用怕她们——
“我说别吵。”
这次他说出声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贡君？”沙耶香的声音有点抖。
高坂贡深吸一口气，看着丘比。
“你上次说，许愿要付出代价。代价是什么？”
丘比歪了歪头。“成为魔法少女，和魔女战斗。这就是代价。”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许愿让仁美恢复正常呢？”
丘比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可以实现。但也许她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哦。”
高坂贡的手指攥紧了。
“这是愿望实现的方式。”丘比说。
“你无法选择结果，只能选择愿望。”
他沉默了很久。
“贡君。”小圆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沙耶香也蹲下来。
“对啊！那个什么魔女之夜，不就是个大号的魔女吗？小圆和学姐肯定能搞定的！”
晓美焰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高坂贡，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然后她轻声开口：“贡君……不管怎样，我们都在。”
高坂贡抬起头。看着她们——小圆温柔的眼睛，沙耶香强撑的笑脸，晓美焰怯怯却坚定的目光。
他忽然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看。她们多好。她们多温柔。和那个绿头发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你信不信？
“信你个头。”
什么？
“我说信你个头。”
嘻嘻。你不信就算了。但你早晚会知道的。你早晚会知道谁才是真的爱你。谁才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人。是我们。只有我们。
高坂贡没理它。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远处的天空，有什么东西正在到来。
不是云。是别的。
巨大的，旋转的，像一朵倒挂的乌云。
那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无数片玻璃刮过耳膜。
嘻嘻。呵呵。哈哈哈哈。
沙耶香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小圆握着弓，手指在发抖。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美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高坂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那个声音，和外面的那个声音，忽然合在了一起。不是回声。是同一个声音。一直在笑。一直在哭。一直在说——
我们会带你走的。我们会带你走的。我们会带你走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贡君？”沙耶香拉住他。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正在逼近的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站在门口，对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一动不动。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