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文连人带盾撞上去的时候,卡西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导师从王座前缘被他生生撞偏,沉重的身躯擦着扶手滑下去,披风和甲片一路刮出刺耳的金属响。科尔文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肩背狠狠摔在台基上,胸口那股还没压平的闷痛一下全翻了上来。他顾不上别的,先翻身去看那具倒下的重甲,声音压不住地拔高了一线。
“卡西尔!”
没有回应。
大导师的头偏在一边,他的面部肌肉还在自然的活动,但却很虚弱。科尔文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更近,也更急:“卡西尔!”
还是没有。
那名持矛的阿尔法看见这一幕,反倒安静了半拍。
他显然知道自己已经没路了。九号死了,桥后又被凯尔多恩打穿,桥面上到处都是黑暗天使和太空野狼,连那柄鬼气森森的战矛都被他丢在了地上。他只往四周看了一眼,左手忽然抬到头盔下缘,像是按了什么东西。
塞勒斯脸色一变:“拦住——”
来不及了。
那名阿尔法的头盔里先亮了一下,紧跟着整个头部在甲壳里炸开。不是爆弹那种外放的轰响,而是一种闷在钢壳里的脆裂。面甲、颅骨、血和脑浆一齐从目镜、护喉和后颈缝隙里喷出来,尸体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把自己的脑袋留在了头盔里。
科尔文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不想不给任何人从他嘴里掏出第二个名字。
卡尔德和那几名野狼已经压上了高台。可他们刚靠近两步,加列恩就横着跨过来,把卡利班大剑往下一压,直接拦在卡西尔和他们之间。
“到此为止。”他说。
卡尔德看了他一眼,脚步停住,没去硬顶。他身后那几名福波斯甲野狼也很识趣,只把枪口朝外转,开始替桥面封线。
科尔文已经半跪在卡西尔身边,手按上大导师的肩封和颈侧接口。他不敢随便翻动,只能先听、先看、先摸动力甲里的反馈。生命体征还在,断断续续的。问题不在流血,在神经。大导师的大脑意识层面被重创,又被王座和舰桥的负荷彻底压垮了。
“扎卡里昂!”科尔文猛地抬头,声音在桥里震了一下,“滚过来!现在!”
扎卡里昂刚把链锯剑从那头附身怪物胸口里抽出来,腿还发涩,人已经往这边挪了。他没有废话,直接蹲下,先扫大导师胸甲上的状态符,再把医疗探针扎进手臂接口。几道读数滚过去,他的脸色立刻沉了点。
“没死。”他说,“昏过去了。链接过载,神经烧得厉害,脑子还在,但人短时间醒不过来。”
塞勒斯这时才从左侧那条窄线上退回来。他身上多了几道新伤,旧甲的封胶和血混在一起,滴在高台边缘。他没看卡西尔,先看舰桥前方那一整排正在疯响的告警,声音低得很短:
“船。”
这一个字就够了。
科尔文抬头看过去。主观测带外,黑烛导火号的姿态已经开始明显失衡。星光和神皇亲鉴号的残骸在视界里一起倾斜,火控、航向、姿态修正、反应堆负载,全在主控台上乱成一片。若再没人去管,这条船要么继续往错误的方向翻过去,要么就会带着所有人狠狠干进更坏的局面里。
卡尔德也看出来了:“你们还有人能抓舵吗?就是还有谁会开船吗!?”
科尔文深吸了一口气,硬把胸口那阵翻涌压下去。
“我来。”
这句话出口,连埃尔文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卡尔德皱眉。
“我学过。”科尔文已经起身,目光死死盯着舰桥中央那张还在运行的总控王座,“总舵课程,机魂沟通,姿态和航向接管。大船我不敢说能压多久,驱逐舰和护卫舰这种吨位,我还记得一点。”
他看向埃尔文:“把我接进去。快。”
埃尔文没有问第二遍为什么,也没有劝。他立刻转身扑向王座旁的维护位,把自己的机具臂和接入线全部展开。那张王座本来就是给大导师这种级别的人用的,接口、监控、药剂盒、镇静剂、认知缓冲剂,全在手边。卡西尔平日与舰桥机魂做深接,这些东西本就是拿来保护驾驶者脑子的,免得人和船缠得太深,最后分不清自己是谁。
“把他抬上来。”埃尔文说,“动作轻点,别碰后颈接口。”
赛瑞克和一名野狼立刻帮着把卡西尔挪开。扎卡里昂拖着那条还没好的腿,把王座前的尸体和碎片全踢开。加列恩仍旧守在外圈,不许任何不该靠近的人碰大导师半步。卡尔德看了他一眼,没计较,只转身去替他们把桥前和桥后的枪线重新压稳。
埃尔文这边已经把两支药剂管拔了出来。
“认知缓冲,镇静,脑神经阻断,比例得重调。”他一边说一边把药剂推入王座旁的混配槽,机具臂飞快换针、调阀、校流速,嘴上也没停,“这东西本来是给大导师日常深接时用的。你现在伤成这样,剂量高了会把你按死,低了你会直接迷在里面。”
科尔文坐进王座,背甲刚一贴上去,整张椅子里的机魂就活了过来。锁扣一一闭合,扶手里的接针弹出,后颈和黑色甲壳接口周围的识别符文逐一亮起。
埃尔文半跪在他左侧,抬手把一支药剂推进他臂甲内侧,动作很稳,声音却少见地不那么冷硬了。
“听好,老东西。你让卡尔德那群野狼进来,这一步是对的。要是没有他们,九号刚才那一下我们谁都接不住。”他说到这里,短短顿了一下,目镜抬起来,直盯着科尔文,“都走到这儿了,你最好别把自己丢在这张椅子。你会回来和我一起战斗,是这样吗?”
科尔文看着他,只回了一句:
“我会回来。”
“你最好是。”
埃尔文把最后一根接入线扣进王座侧面的总控接口,手指一拍,启动。
科尔文的世界当场一沉。一下子又太亮、太满。整条船在那一瞬全撞进了他脑子里。
先来的不是视野,是痛,是黑烛导火号的痛。反应堆在哀鸣,姿态喷口在颤抖,火控阵列有几段已经烧穿,数不清的舱室在报警,更多的地方根本连报警都来不及,只剩破裂、失压、断线、火和尸体。无数条数据、指令、尖叫、祷词、求援和故障代码一起往上涌,像有人把整条船的内脏硬塞进了他脑子里。
科尔文差点第一下就被冲出去。
他咬住牙,没有去理那些哭喊。他没这个时间。
“航行。”他在心里吼了一声,“给我航行和姿态!”
杂乱的告警里,终于有一股更重、更钝、更顽固的东西抬了头。那是黑烛导火号机魂里专管航向与姿态的一面,年迈而哀怨,还带着一种受创后的暴躁。它不想听。他不是大导师,不是常用它的人,不是它熟悉的那双手。
科尔文没打算和它讲道理。是时候让机魂也用的分场合了。
旧的总舵祷文、驱逐舰课程、操舵手誓词、矢量校正口令和最粗暴的越权指令一股脑砸进去。命令!艏部回正。右舷姿态喷口组七、九、十一准备点火。主推进减推。修正横滚。把神皇亲鉴号的残骸从正前切开。立刻!
机魂顶撞了他。
那一瞬,科尔文几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丢进了正在旋转的虚空里。上下左右全乱了,胸口和脑子一齐翻,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都摸不到。他狠狠干抓住那点还算清楚的东西,把全部意志都压在那条航线上,像压住一匹发疯的老兽。
“转过去。”
这一次,机魂动了。
桥上的告警最先产生变化,原本一片疯跳的姿态符文开始回落,艏部偏转量一点点往安全线内缩,横滚角度也在往回收。黑烛导火号笨重地、迟钝地、极不情愿地转了过去。不是漂亮的机动,也谈不上优雅。可它确实转了。那一下像一头浑身是伤的旧兽终于听见了缰绳,狠狠干了一口气,没让自己和所有背上的人一起翻进深渊。
科尔文胸口那口气刚松开半寸,新的东西就来了。
不是机魂,不是。是人。
几道,十几道,甚至更多。不是完整的魂,也不是活着的意识,更像是留在王座和机魂深层里的旧痕迹:批注、操舵规范、越权印记、指令口癖、战术修正、古老的应急覆写。可当它们一起看过来的时候,科尔文还是在第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黑烛导火号上几任大导师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在看他。
他们不由分说地把他整个摊开了看,像检查一件刚从泥里捞出来的旧器物。哪条指令错了,哪一步修正慢了,哪个判断太粗,哪个祷词顺序颠倒,哪一处操舵流程根本上不得台面,全被他们一层层掀开。
紧接着,纠正就来了。强塞进来的。
老旧的航道表、战斗姿态、俯冲修正、反推角度、火控优先级、舰桥与主反应堆的主从关系、机魂安抚顺序、越权夺控的更短路径,一样接一样地灌进来。没有安慰,没有“做得不错”,只有训斥和改正。每一次灌进来,都像有人拿铁尺照着他的脑子抽一下,再逼他把错的地方当场改掉。
科尔文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训过了。
赫里昂死后,尼蒙也死了,很多该骂他的人都先一步成了名字和遗物。可在这张王座里,他一下子又成了那个站在老骑士面前、明知道自己答错了却还想硬撑的年轻人。只是这次更糟。这里没有说话的机会,只有更重、更冷、更不容置疑的知识往下压。
他几乎要承不住。
鼻腔里先是一热,接着就是血。视野一阵阵发黑,心跳快得像要把胸口撞开。若不是先前埃尔文给他打进去的那些药还在硬撑,他这会儿多半已经被王座和那些旧注释一起碾碎了。
“科尔文!”
这一声把他从那片几乎要把人压扁的深处狠狠干拽了一把。
“科尔文!回来!你做到了!够了!”
埃尔文的声音先隔着很远,下一瞬又近得像贴在面甲内侧。紧跟着是一支强制阻断剂扎进后颈接口,另一条接线被机具臂强行拔开,王座里的束缚锁也开始一一松脱。
科尔文猛地抽了一口气。
现实一下全回来了。
舰桥的警报还在响,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乱成一团。主控台上的航向告警还亮着,姿态却已经稳住大半。黑烛导火号没有完全安全,可至少不再往最坏的方向翻了。桥里的灯重新亮起,卡尔德和那几个野狼还在外圈压线,加列恩仍旧护在卡西尔身旁,扎卡里昂半跪着,大概是刚检查完大导师,赛瑞克则把枪口压向桥后,盯着每一道可能再冒人的口。
埃尔文一只手按在他胸甲上,另一只机具臂还连在王座边,脸色难看得像刚把自己也塞进机魂里转了一圈。
“你差点把自己煮熟。”他说。
科尔文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全是血腥味,半天才挤出一口气。
“我看见他们了。”
埃尔文没问“谁”。
他只是把最后一支缓冲剂推进去,粗暴又很轻地拍了一下科尔文的肩甲。
“活着就行。”他说。
科尔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桥上的世界终于重新有了边界。他还没弄明白自己离开了多久。
等他真正能把视线聚回来时,桥后已经站满了人。凯尔多恩的人顶了进来,终结者堵住了后段入口,第一连的技术军士们在副控台和火控席之间来回穿梭,把一条条乱掉的指令重写。黑烛导火号还在哀鸣,主控台上的告警色已经从刺眼的血红压回了橙黄。至少船没再往最坏的方向滑。
他摇了摇头,让那些还残留在脑子里的训斥和回声往后退一点。
还有一件事没完。
“加列恩。”他开口,声音很平,“把剑给我。”
加列恩一时没动。
这句话并不重,却让人没法拒绝。科尔文身上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怒气,也不是虚弱后硬撑出来的威势。更像他刚从那张王座里带出来了什么,这种直接压在人耳膜上的威严让他莫名其妙的熟悉。加列恩只看了他一眼,便把那柄卡利班大剑递了过去。
科尔文接过剑,手腕一沉,先试了试重心。剑很直,也很稳。合手。
很适合用来斩杀有经验的老战士。
埃尔文这时才赶到他身边,脸色还没从刚才那阵后怕里缓过来:“你又要干什么?”
科尔文侧了下头:“有件事要处理。卡西尔先交给你。别让那些芬里斯人到处乱转,我稍后回来。”
“你——”
“我稍后回来。”科尔文重复了一遍,随后便转身离开高台。
桥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卢塞恩显然是明白了事情的份量。她叫来的增援正在陆续进桥:几名披着厚重大衣、戴呼吸面罩的人类沿侧门推着药箱和封存匣快步穿过;另一边,黑甲银臂的死亡守望也在分散布位,肩甲上的纹章五花八门,有赤红拳头,有血色泪滴,也有黑底白剑和狼首。科尔文认不全,也没打算现在认。他只从这些人让出来的缝里穿过去,直奔桥侧一处不起眼的维修口。
那条外部维护梯本不在常规战术图里。
是“他们”告诉他的。
王座深处那些旧注释灌给他的,除了航道和姿态,还有一些藏得极深的东西:桥体外壳的检修路、王座下方的备用锁、维修梯的开启顺序。科尔文按着那组指令把手掌压上去,锁舌一节一节退开,外舱门随即无声滑开。
真空一下扑到眼前。
他先给生命维持回路补了外部氧包,磁力靴切进全功率,背包的微型姿态喷口也亮起待机符。下一刻,他一步跨出去,沿着维修梯外侧的固定脊往桥壳外爬。
外面没有风,只有远处炮火映出来的一线线冷光。
他很快就看见了塞勒斯。
午夜领主正蹲在桥体外沿一处突出的维修平台上,身边扣着一架单人虚空飞行器,体型很小,艇首压平,背后挂着姿态喷口和折叠翼片,正适合一个人贴着舰壳偷偷溜走。他手里抱着一只硕大的黑棺,外壳压着磨损得厉害的第一军团翼剑印记,显然刚从某个藏得很深的地方取出来。此刻,他正把那只匣子往滑艇的磁吸挂架里塞。
科尔文停在十几步外,开了私频。
“走得这么急?”他说,“不留下来庆祝一下?”
塞勒斯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后才慢慢转过头来。他没有去碰武器,也没有立刻否认,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苦意。
“你还是追上来了。”他说,“我就知道。等你用那种样子接过王座,一切都会变。”
“哪里不一样?”科尔文提着剑,继续往前走,“先把东西放下。王座里那些长老把你的路、你的梯口、你的这架破玩意儿,全塞进我脑子里了,当然了,还有你阴暗的任务。潜行得很好,午夜领主。可你今天还是被我追上了。”
塞勒斯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要把它带走。”他说,“没有这些礼物,混沌那边不会真信我。我还得回去,继续往里走,继续查。你坐上王座之后,“他们”这么快就给你改造成这样了!?。再让你带着那些东西活下去,后面会坏得更厉害。我得把这条线掰回去。也得纠正你。”
“说够了没有?”
科尔文没有再给他往下解释的时间。
“把东西还给第一军团。”
话音刚落,人已经上去了。
他这次用的不是自己那套熟到骨子里的单手剑盾,而是加列恩那柄卡利班大剑。外部舰壳空间窄,脚下还是弧面,长兵一旦挥得太满,人就会先被自己带出去。科尔文没有这么干。他把大剑压得很低,前手往护手后挪,后手控尾,第一下走的是试探性直刺,剑尖只取塞勒斯胸口中线。塞勒斯没有硬接,微喷口一吐,整个人滑到侧边,折叠爪同时弹出,右爪先扣剑脊,左爪反切科尔文手腕。
科尔文缩手极快,大剑随即横带,把塞勒斯逼回那架滑艇和桥壳之间的死角。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大剑在他手里一点都不笨。科尔文明显变了。之前那些对剑的精通还在,可现在多了很多更直接、更不留余地的东西。他不再多走半步,也不再为了好看去拉完整的弧。每一次换手、换线、上肩、压腰,都更短,更省,也更凶。像有人刚拿铁尺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改过一遍,告诉他什么该留,什么该砍掉。
塞勒斯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所以这场战斗的主题是,滑。
他根本不跟科尔文争正线。爪、肩、膝、推进喷口和外壳的每一道棱都被他用上了。科尔文的剑一到,他就让半步,借舰壳弧面滑开;科尔文改刺,他便抬右爪卡住剑身,左爪去切肘窝和髋侧;科尔文压近,他直接蹬上外壳侧肋,从更高一点的位置反扑下来。两人的距离几次被压到只有半身,任何一个角度走错,都会直接掉进舰外的黑里。
科尔文没让。
他反手一剑磕开左爪,肩膀狠狠干进塞勒斯胸口,把人撞离那只封匣一步,随后剑尖下沉,照着腰封和腹甲接缝就去了。塞勒斯硬吃这一下,右爪沿剑脊滑下来,火星一路迸到护手边。科尔文顺势拧腕,剑刃向上翻,把塞勒斯肩甲外缘切开了一道口。血在真空里不散,只挂成深色的小团,贴在旧甲边。
塞勒斯退了一步,眼角的血丝更重了。
“我就说。”他低声道,“你已经不一样了。”
科尔文没理他,继续上。
两人很快都打进了最难受的那层距离。大剑不适合再挥,爪子也没法完全展开。科尔文干脆把前手压上剑脊,用短促的顶、别、磕和直捅逼塞勒斯后退。塞勒斯则靠更轻的甲和更熟的外壳经验不断换位。他的状态确实比科尔文好,步子没乱,呼吸也稳。科尔文肩、肋和胸口那几处旧伤却在这种时候一块翻上来,每一次强发力都要多扛一点。
很快,差距就出来了。
塞勒斯先故意露了那只封匣半寸。
科尔文的剑本能地追了过去。他追得不算急,线也没乱,可塞勒斯等的就是他那一点重心前压。午夜领主右爪忽然扣住剑身前段,整个人顺着舰壳一滑,左肩狠狠撞进科尔文胸甲,膝盖同时别住他下盘。科尔文立刻发力想把人掀开,可塞勒斯已经借着这一撞翻到了他的侧后。
下一瞬,塞勒斯的左爪从后面一挑,正撞在科尔文握剑的肘下。
大剑脱手。
科尔文转身就去抓,塞勒斯却没再给第二次机会。他没有补爪,而是整个人撞了上来,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把科尔文从舰壳外沿顶了出去。
科尔文脚下那一瞬是空的。
磁力靴的锁扣还在工作,可它们需要表面。眼下什么都没有。科尔文本能去抓外壳边缘那条检修脊,手套擦了过去,只抠下一点冰冷的金属屑。背包的微喷口试图修正姿态,却晚了半拍。黑烛导火号还在缓慢修正航向,那一点微弱却持续的横滚把他彻底从舰壳边缘甩开。
他往外飘了出去。
桥壳、维修梯、塞勒斯、那架虚空艇,全在目镜里越缩越小。科尔文还想抬手,还想去碰点什么,外面却只有虚空。什么都抓不住。胸口和脑子里的警报一块响起来,视野边缘开始一圈圈发黑。最后那点意识还在咬着牙,咬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没有然后了,科尔文。
塞勒斯站在外壳边,盯着那道越飘越远的影子看了两息,才重新转身。
他动作很快,把那只封匣彻底锁进滑艇挂架,又检查了一遍磁吸和姿态喷口。做完这些,他才抬手摘下头盔。冷汗和血一起滑下来,眼角和鼻孔都在往外渗,预视用得太狠,他的脑子里宛如即将崩坏的软烂腐肉。他抬手抹掉血,呼出一口长气。
“真难。”他低声说,“找一条能让你活、又能让我把活干完的路,真难。”
说完,他翻进滑艇,扣死锁带,推进器在沉默里亮了起来。
(第一卷 神皇亲鉴号事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