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灰区盘踞在山寺市南区的东部,像一块巨大的、光亮映照出飞灰的苔藓。这里的天空不是灰霾,而是终年笼罩着一种更厚重、更持续、更危险的雪——由无数粉尘、未完全燃烧的化学颗粒和工业废气混合而成,漂浮,沉沦,再漂浮,又沉沦。即便有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也只是让它们进入下一个运动周期。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刺激性气味、劣质润滑剂、熔炼金属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有机溶剂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砂砾刮擦着鼻腔和喉咙,其再顺着气管进入肺部永远黏于其中。地面覆盖着一层永远扫不净的灰黑色尘土,与泄露的油污混合,形成粘稠的泥泞。建筑低矮、拥挤,大多是粗糙的砖石结构或锈蚀的金属板房,墙壁被烟尘熏得发黑,窗户…在这种地方想有直通外界气体的窗口是嫌病来得太晚。
这里是南区的工业区,典型的后末世产物。当斯林接手南区时,尘灰区已经是个被市政厅和其他大帮派刻意遗忘的烂摊子:产值虽有,但环境骇人,无数帮派纠纷不断。斯林没有将它抛弃,她将其纳入管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大量劳动力——除了卖力气别无选择的混血劳工和他们的家庭。至于那些帮派…
进入尘灰区外围,斯林就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简陋的过滤口罩,拉上卫衣的帽子,将口鼻严密遮住。即便如此,那股刺鼻的味道依然无孔不入,她说实话也习惯了。
街道两旁是各种小作坊:回收金属熔炼的,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和灼热的气浪;合成材料压制的,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不稳定的电弧;处理废弃电子元件提取稀有金属的,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彩色金属蒸汽,混杂飘下的尘埃,像可悲的彩虹。工人们在缺乏基本防护的条件下忙碌着,大多戴着简陋的布巾捂住口鼻,裸露的皮肤上沾满污渍,眼睛被烟熏得发红。
咳嗽声此起彼伏,那种从肺部深处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干咳或带着粘稠痰音的闷咳,几乎成了这里的背景音。斯林看到几个蹲在墙角喘息的老工人,他们的脊背佝偻,指关节因长期接触有害物质而肿胀变形。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帮着搬运较轻的原料或成品,小脸上满是煤灰,眼神麻木。
每一次来这里,斯林的那种感觉都更强烈——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力和沉重责任的憋闷。她能打跑欺凌者,能制定规矩分配资源,却无法轻易净化这里的空气,更新那些危险的老旧设备,或者变出足够的钱让所有人都搬离。原料被北区矿场和黑市卡着脖子,技术改造需要她目前无法负担的巨大投入。资金几乎全被市政那群家伙收走化为了奢侈。她所做的,仅限于确保工钱按时足额发放(逼迫作坊主遵守),设立一些简陋的医疗点(由莉莉协调,药品稀缺),以及尽力保障食物和清洁水的供应。
尘灰区的实际负责人鼹姐的办公室,也是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造的、相对密封的房间,位于区域中心一个稍高的土坡上,门口挂着厚厚的防尘帘。斯林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面的空气经过一台嘶嘶作响、效率低下的过滤装置处理,虽然仍带着工业区的味道,但比外面好得多。灯光是惨白的LED冷光,照亮了堆满各种数据板、零件样本和手写账本的工作台。一个矮壮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一个高高的架子上翻找什么。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这就是鼹姐。她的身高只到斯林的胸口,体型敦实,穿着沾满油污的连体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剪得很短,乱糟糟地竖起。最显著的特征是头顶两侧一对不断轻微抖动的、覆盖着深灰色绒毛的鼹鼠耳朵,灵敏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振动。她的脸圆圆的,鼻子有点翘,眼睛是深棕色,明亮而专注,眼角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细密皱纹——更多的是疲惫和长期紧锁眉头留下的痕迹。她几乎看不出矮人的典型特征,除了那过分结实的体格和一双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大姐头!”鼹姐中气十足。她利落地从那个小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想着您这两天该过来了。上个月的账目刚理清,有几个王八蛋又想赖工钱,等你处理呢”
斯林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相对好点的空气,走到工作台前。“其他还是老问题?”
“还能有什么新花样。”鼹姐哼了一声,拿起一块数据板划拉着,“北区矿场那边又把三号熔炼炉需要的催化矸石价格抬了百分之十,说是什么‘运输风险增加~’。狗屁风险,他们路线上是有掘鼠拦路吗?就是看准了我们短期内找不到替代货源。还有,七号巷那个处理废弃电容的小作坊,又偷排未经处理的酸液,流到下游的临时居住区了,好几个人皮肤溃烂。我已经把人扣了,作坊也停了,但……赔偿和治疗费,那混蛋掏干净家底也不够。”
鼹姐的语气又快又急。她管理着这个混乱的区域,面对的是最直接的生存压力和层出不穷的麻烦,你永远也不知道这个地方能出什么新鲜乱子。
斯林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数据板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又抬起,仿佛能穿透集装箱的墙壁,看到外面那些在烟尘中咳嗽的身影。“催化矸石的事,我来想办法。码头这次收获不错,或许能换到些谈判筹码。偷排酸液的,按规矩办,作坊充公,人交给莉莉,看看有没有废物利用的价值。治疗费,先从公共基金里出。”
“公共基金也不宽裕…”鼹姐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鼹鼠耳朵,这是个她压力大时的习惯动作。“这个月光是换一批老化的过滤芯就花了…”
“我知道。”斯林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先紧着医疗和基本防护。过滤芯……我再去找找路子。”她看向鼹姐,“你自己呢?咳得好像更厉害了。”
鼹姐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老毛病,死不了。比外面那些家伙好多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我们做的还是太慢了。”
集装箱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过滤装置嘶哑的运转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工业噪音。
“总会快起来的。”斯林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承诺。她重新戴上口罩。“带我看看新设的那个净水收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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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灰区的边缘,靠近通往北区矿场的废弃货运道路旁,污染相对较轻——或者说,只是不同类型的污染。这里的尘土更多来自来荒原的风,少了些化学烟雾,但依旧呛人。
LD行走在路边堆积的工业废料和破损的预制板之间。她的灰色卫衣和长裤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她没有戴口罩,只是用帽子尽量遮挡着脸,呼吸平稳悠长,周围的污浊空气对她毫无影响。
她走得不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荒凉的景象:锈蚀的管道、倾覆的车辆骨架痕迹、被随意丢弃的有害材料残骸。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风卷起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就在她经过一个半塌的工棚拐角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侧面踉跄着冲了出来,毫无预兆地撞在了她的腿上。
那是个小女孩,非常瘦小,裹着一件明显过大、打了许多补丁的旧外套,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头巾。撞击的力道对LD而言几乎感觉不到。但小女孩自己却向后跌坐在地上,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她蜷缩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咳嗽声撕扯着空气,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小脸憋得通红。
LD停下了脚步。她低下头,看着脚边这个痛苦的小生命。
判断年龄:九年五月18天。体重严重低于该年龄段健康标准均值。营养不良体征明显(面色苍白,头发枯黄,手腕纤细)。咳嗽类型:持续性干咳伴偶尔哮鸣音,与长期吸入刺激性粉尘导致的早期尘肺或支气管慢性炎症有关。撞击并非主因,只是诱发了剧烈的咳嗽发作。外套补丁针脚杂乱但结实,头巾虽然脏,但边缘磨损处有手工缝纫试图修复的痕迹。有被照顾的迹象,但照顾者能力有限。
这些分析在LD脑中瞬间完成,精确,如同她过去评估目标一样。
小女孩的咳嗽稍稍平复了一些,变成断续的抽噎和喘息。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撞到的人,眼里充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以为自己闯了祸。
LD看了她几秒钟。那双平日里空洞或偶尔闪过非人竖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情感——那些对她而言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非理性变量。
她只是基于某种她自己也无法清晰定义的、近乎本能或极简逻辑的判断,觉得这个正在吸入致命尘灰的小女孩,此刻需要一个口罩。
于是,她伸出手——不是去扶小女孩——而是探进自己宽大的卫衣口袋。里面除了那罐用粗布包好的鱼露和几根能量棒,还有几个未拆封的、LD一般自带于身上的过滤口罩——这种口罩防护效果被LD评价为合格。
她拿出其中一个口罩,包装是半透明的薄膜。她撕开包装,取出里面折叠好的白色口罩,然后弯下腰,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衣服、看不清脸的高个子,又看了看那只拿着干净口罩的手。她眼睛里还含着泪,惊恐慢慢被困惑取代。
LD的手就那么停在空中,一动不动,仿佛在执行一个明确的指令。
过了好几秒,小女孩才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口罩。她看了看口罩,又抬头看了看LD,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极细微的声音说了句:“…谢…咳!谢谢。”
LD直起身。她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又看了小女孩一眼——后者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口罩带子挂到耳朵上,但因为手抖和对此陌生物品质感的不熟悉而有些笨拙。
然后,LD便转过身,继续沿着废料堆积的道路,向前走去。步伐依旧稳定,频率未变。风卷起尘土,很快将她的灰色背影变得模糊。
小女孩终于戴好了口罩,虽然歪歪扭扭。过滤层阻挡了粉尘,让她呼吸几乎不可能顺畅了起来。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灰色身影,脏兮兮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口罩的包装纸。咳嗽暂时平息了,但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和痒意仍在。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缓降的尘埃之后,才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工棚深处的阴影里。
尘灰区中心,斯林正和鼹姐检查着那个简陋的、利用部分废旧管道和过滤材料搭建的雨水收集净化装置。听着水滴缓慢滴入储水桶的声音,就像隔着口罩的呼吸一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