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码头与其说是个码头,不如说是山寺市南端的遗产,一片被曾经宛如神话一般科技强行驯服的海岸线。南区北端飘散的灰霾在这里被海风撕开些许裂口,透下苍白无力的光,洒在泛着油污和铁锈色的水面上。海水本身带着不健康的浑浊绿色,靠近防波堤的地方漂浮着结成块的泡沫和难以辨明的有机质碎屑。但比起内陆定居点外围那些散发着化学毒气的水体,这里已经算得上是清洁区。
空气中盐腥味很重,混杂着鱼获特有的腥气——但早已不是旧时代描述里鲜活的海洋味道,而是夹杂其他更厚重、带着些许金属和腐殖质底调的复杂气味。码头栈桥的主体由旧时代的未知材料构成(根据多年前市政水鬼的报告,支撑底部没有触底,而是随着海浪漂浮甚至稳定海浪),延伸进起伏的海面。
几艘中型捕捞船靠在岸边,船体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暗淡的金属本色。它们使用的是仿造旧时代设计的粗制电磁推进器,耗能巨大,但是必须。
这里是斯林最重要的据点,也是她能维持南区相对稳定生活的经济命脉之一。每月从这里流出的、按规定上缴市政厅的税款,是一个能让其他帮派眼红到意淫的数字。为此,她在这里布置了最可靠的人手和最严格的规矩。
斯林踏上栈桥时,正在卸货的工人们看到她或点头,或问候一声“大姐头”随后继续手上的活计。他们大多是各种强壮种族的混血,皮肤因常年暴露在含盐的水汽和海风中而显得粗糙。其中几个有海洋种族的特征。
码头维护队的队长,或者说实际管理者,被称为鲸姐。她正站在一艘刚靠岸的捕捞船旁,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皱着眉头核对清单。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鲸姐是个高大的女人,比斯林还要高出半个头,骨架宽大,肌肉扎实却不显笨重。她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带着类似鲸类皮肤的流畅纹理和光泽。一头浓密的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编成粗辫,发梢微微卷曲。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沉的靛蓝色。她此刻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严肃。她穿着耐磨的深蓝色工装裤和同色背心,外套一件敞开的防水夹克,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上面有一些陈旧的伤疤。
“头儿。”鲸姐的声音低沉而谦逊。
“阿琳,情况?”斯林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甲板上正在搬运的货箱。那些是密封的低温冷藏箱(要不是有这项技术,山寺市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表面凝结着水珠。里面装着这次出海最重要的收获:远洋鱼类和部分可食用藻类。浅海区的捕捞一直以来不稳定,收获物也常带有变异迹象,只有冒险进入相对干净但危险的远洋,才能获得品质足够上缴和供内部使用的“干净”蛋白质来源。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投资。
“这次运气还行。”鲸姐将数据板递给斯林,上面滚动着数字和简略的分类。“三号船队碰上了小股银鳞箭鱼群,捕获量比预期多两成。肉质检测过了,辐射值和异变蛋白含量都在安全线以下,算是上等货。市政厅那边看到这个,脸色应该会好看点。”
斯林快速浏览着数据,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屏幕的微光。“损耗呢?”
“二号船引擎故障,拖回来修的,耽误了一天,燃料超支百分之十五,是出发前落下的毛病。四号船遇到小型湍流,丢失了两张拖网,可能又是死神的杰作,修补材料要从北区黑市订,腐败巷的价格被抬太高了。”鲸姐的语气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清理队报告,这两天缓冲区外围有不明信号活动,可能是其他势力在探查我们的捕捞路线。”
所谓“清理队”,是斯林安排鲸姐训练在码头外围和南区沙滩区域的警戒人员,负责驱赶或处理不怀好意的人,以及清理偶尔被污染海水带上岸的、依旧存活且具有攻击性的变异生物。
“铁壳帮?”斯林问,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看向远处海平面与灰霾交融的模糊界限。
“不像他们的风格,那种路线太过崎岖和飘忽了”鲸姐沉吟道,“最可能是皮行商人。”
斯林将数据板递还给鲸姐。“明年的捕捞路线需要变动了,之后讨论,以及加强‘清理队’的巡逻班次和范围。告诉二号船队的人,引擎故障的损失,从本月集体奖金里扣三分之一,剩下的我补。下次先让老鼹带人检查一遍”
“明白。”鲸姐点头。
“另外,”斯林顿了顿,“下个月,孩子们的营养配额,优先从这批上等货里划拨。尤其是还在长身体的那几个混血崽子,他们需要更好的蛋白。”
鲸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抹严肃稍稍化开。“知道了。莉莉之前也提过,有几个小家伙的骨密度增长不太理想。”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船只维修零件采购和如何应对市政厅可能的新增税款项目的细节。栈桥上,工人们继续忙碌着,将一箱箱珍贵的“干净”鱼获搬上栈桥的囤货区,送往南区深处带有冷藏功能的仓库。海风持续吹拂,带来遥远的、属于荒原的干燥尘土味,与码头的腥咸气息对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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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潮汐码头主栈桥约五百米,有一片斯林划下的岸边集市。这里售卖的多是次一等的渔获——浅海捕捞的、带有轻微变异但经过处理尚可食用的杂鱼,各种海藻和培养的替代品,以及渔民们自己捣鼓的粗糙加工品,比如鱼露、鱼酱、熏制(用合成香料和电热)鱼干,还有鱼皮鞣制的用品。
气味更加浓烈刺鼻,人声嘈杂。地面湿漉漉的,混合着海水、残渣和泥土。
LD拉低了灰色卫衣的帽子,走在集市边缘。只有走得很近,才能从帽檐阴影下瞥见她过于平静的侧脸。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摊位。盛放在各种塑料或金属容器里的鱼露颜色深浅不一,气味也各异。有的浑浊发黑,带着明显的腐败前兆的酸味;有的颜色浅黄些,但飘着一层可疑的油膜。
她想要找的不是那些。
在一个角落的摊位,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脸颊侧有某种鱼类的鳞片特征。她的摊位很小,只摆着几个擦得很干净的玻璃罐,里面是灰棕色的粘稠液体。旁边还有一个小炭炉,上面架着铁丝网,几片处理过的、肉质偏白的鱼排正被细心翻烤,表面滋着细微的油花,散发出一种相对纯粹、只用了少量海盐调味的焦香。
LD在那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老妇人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LD拿起一罐鱼露,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了看。她打开盖子——没有用摊位上提供的简陋滴管——只是用手指在瓶口极其轻微地扇动了一下,让一丝气味飘入鼻腔。
她的瞳孔,在帽子下几不可察地缩放一瞬。
旧时代的标准早已湮没,但某些本质的东西还在。这罐鱼露发酵时间足够,盐度平衡,鲜味物质(尽管来源是变异的鱼类和特殊菌种)转化充分,杂质过滤得相对彻底。在这种程度的集市上,这可能是最接近“合格品质”(LD的标准)的物品了。烤鱼的火候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最大程度保留了有限汁水,焦化层没有产生过多的有害物质。
“这个。”LD指着那罐鱼露,又指了指一片烤好的鱼排。“多少。”
老妇人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又比划了一下,张开手掌。
“三十五信用点。”她声音沙哑。
对于这个集市,对于绝大多数在这里购物的人来说,这是天价。一根廉价能量棒只要两三个信用点。三十五信用点可能是一个底层工人好几天的表面收入。
LD没还价。她的手伸进宽大的卫衣口袋,摸出了三十五信用点——里面是她常备的五十信用点。她将信用点放在桌子上。
老妇人先仔细看了看信用点,然后小心地将那罐鱼露用一小块干净的粗布包好,又把烤鱼排用一张类似烘焙纸的东西包起来,一起递给LD。动作间带着一种对物品本身的珍重。
LD接过,转身离开。她穿过喧闹的集市,对周围的嘈杂、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毕竟能在这个摊位消费的人不多)视若无睹。她走到一处稍微远离人群的废旧系缆桩旁,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金属桩,撕开烤鱼排的包装。
鱼肉纤维比旧时代记录的粗糙,带着淡淡的、类似金属的余味,但焦香和盐味很好地平衡了它。她小口吃着,动作依旧稳定。然后,她打开那罐鱼露,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品尝。
咸,鲜,复杂的发酵风味层层化开,掩盖了最后那一丝不可避免的变异残留气息。对于这个时代的标准而言,这已是难得。
她慢慢地吃着,看着不远处码头主栈桥上忙碌的景象。她能辨认出那些船只的类型、改装程度、捕捞方式,能瞬间估算出它们的收获量和价值,能看出那个区域(斯林和鲸姐所在的位置)是管理核心,也能随便判断出那些工人和警戒人员的战斗素养——相当业余,但组织度…比其他地方高不少。
她的目光极短暂地掠过栈桥上那个显眼的白色身影和旁边高大的深灰色身影,没有停留。那与她无关,至少现在无关。
吃完鱼排,她用包装纸仔细擦干净手指,将剩下的鱼露重新包好,放进另一个口袋。然后,她再次拉低帽檐,离开了系缆桩,沿着海岸线,朝着与潮汐码头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海风吹动她宽大的卫衣,猎猎作响,仿佛下面空无一物。
栈桥上,斯林转头,望向集市和更远处的海岸线。她只看到灰霾下起伏的海浪和那片她管理下出现的闹市。
“怎么了,头儿?”鲸姐问。
斯林摇了摇头,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脚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繁忙而脆弱的码头。这是她的责任,她的地盘,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的东西。而在视线的尽头,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即将被更浓郁的灰色吞噬,继续她的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