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水以金丹修为登临天机榜的消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宁州境内激起层层涟漪。
百年前,她便是宁州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又曾以金丹初期的境界连斩多名同阶邪修,本就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只是近几十年她行事低调,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那些往日的战绩,渐渐被一些人说成“配合同门长老做出来的”“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可这一次,天机榜第七名的位置,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数千年来唯一以金丹修为登榜的修士——这个名头,足以让所有质疑声闭嘴。
宁州各大宗门、散修坊市,甚至远在中洲的消息渠道,都在议论这个名字。有人说她是星河剑派万年难遇的天才,有人猜测她身上怀有某种上古传承,也有人酸溜溜地评价不过是沾了天机大比规则的光。
但无论如何,洛秋水这个名字,彻底响彻宁州。
而这一切,都被云娆看在眼里。
古神教在宁州的据点,一间幽暗的密室内,云娆将手中的情报玉简轻轻放在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洛秋水在天机大比中的每一场战斗细节——从第一场对阵倪旭欣的从容,到击败正阳道长的绝地反击,再到与方见鸿的斗智斗勇。
越看,她的目光越是幽深。
“这丫头,”她轻声自语,“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邢浩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云娆抬眼看向他:“教里怎么说?”
“同意了。”邢浩点了点头,“只是……”
“只是什么?”
“教里在宁州的卧底力量本就薄弱,您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正道几番清洗,能留下的棋子不多。金丹期的卧底虽然不少,可对付洛秋水这种级别的——莫说活捉,只怕连近身都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位隐藏的元婴期卧底……即便他亲自出手,以洛秋水在天机大比上展现出的韧性来看,恐怕也难以确保万无一失。一旦让她逃脱,暴露的风险太大了。”
云娆沉默片刻。
她知道邢浩说的是实情。宁州是正道腹地,古神教在此经营多年,纵然留下了许多卧底,可那些暗子大多是低阶修士,云娆能调用的金丹期卧底不过几十人,最强的也就邢浩这一水平。
至于元婴期的卧底那零星几个卧底,先不说他是否会听从云娆的命令,此人潜伏了数百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若为捉一个洛秋水而暴露,代价太大了。
“那你的意思呢?”她抬眸看向邢浩。
邢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与其硬来,不如换个思路。”
“说说看。”
“洛秋水再强,终究是金丹修士。在宁州境内,她可以随时求援,我们稍有不慎便会暴露。可在无尽海域之中——”他压低声音,“我神教的势力,可是兴盛得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与其我们去搜寻洛秋水,不如让她自己走进来。”
另一边,洛秋水在洞府中闭关潜修。
吞日神猿变这门功法,她花了整整两年才彻底吃透。倒不是功法本身有多晦涩,而是它的特点与她的剑道实在不太契合——这门功法讲究的是刚猛霸道,蓄力越久,爆发越强,最终凝出巨猿虚影、大日当空的异象。而她修的是水剑,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强行运转,事倍功半。
于是她花了大量时间,将这门功法拆解、重构、打磨,一点一点融入自己的路数。两年之中,她无数次推演、尝试、失败、重来,终于在某个深夜,一切豁然贯通。
当她运转星河水剑时,身后不再有巨猿虚影,也不见大日当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幽蓝色的皎月与一朵徐徐绽放的青莲。月光如水,莲瓣轻展,与她剑势中的水意浑然一体。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与师尊玄伶仙子的那一战。玄伶显然也修炼过这门功法,可她出手时,巨猿虚影被刻意模糊化了,那磅礴的力量被悄然融入水剑之中,不着痕迹。
“看来师傅修炼此功法也改了一番啊。”
她没有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又花了一年时间,将吞日神猿变推至第二层。正当她准备向第三层发起冲击时,一道传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洛师侄,宗门有新的任务需要你做一下,请速来大殿。”
是宗主云玑天师的声音。
洛秋水微微一怔。她如今虽是宗门的授业长老,可因为她较高的天资,平日里只会偶尔在宗门内开坛讲法,上一次讲道是三年前,还没到下一次讲法的时间。
平日里宗门很少会给她派什么额外任务。宗主亲自传音召见,倒是头一回。
她没有多想,简单收拾一番,便化作一道遁光,朝星河剑派的方向疾驰而去。
来到宗门大殿后,洛秋水一眼便看到了神色有些无奈的云玑天师。
在她面前,站着一名神情哀婉的金丹女修,身后还有数十名星河弟子,个个面色沉凝,气氛压抑得有些沉重。
洛秋水刚踏入殿中,那名金丹女修便快步迎上前来,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洛长老,求您帮忙救救婶婶吧。”
洛秋水微微一怔,看向云玑天师。
云玑天师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这名金丹女修名叫顾嫣然,是星河剑派内家族派的修士。她的婶婶顾玲,百年前前往海外历练,却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音讯。奇怪的是,她的传音符始终亮着——人还活着,却杳无音讯。
星河剑派的修士均为女子,若在外历练失踪却仍活着,个中处境,往往比死了更可怕。
可修士与天地争命,在外陨落本是常事。顾家虽忧心忡忡,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从几年前开始,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传音符从此沉寂。
可噩梦才刚刚开始。
星河剑派一些在海外历练的长老和弟子,陆续遭到了伏击。她们无一例外,都是被顾玲的传音符骗入陷阱的。那些弟子被抢走了大量资源,人却没有大碍;对方也曾试图攻击星河剑派外出历练的长老,效果不佳后,竟也没有深入追杀。
“海外势力一向在正魔相争中保持中立,甚至因为魔道作风酷烈,会更偏向我们宁州宗门,或是与中洲交好。”云玑天师眉头紧锁,“这样有针对性的伏击,应当是某个单独势力所为。”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真正危险的,是对方的魂控之术。”
洛秋水心中一凛。
魂控之术她并不陌生。邪道中确有将修士炼成傀儡的法门,可那种手段粗糙狠戾,被控者形同行尸走肉,根本不可能与人正常交流、骗取信任。而顾玲的情况——她能与家族传音,能诱骗同门,能准确判断哪些人值得下手——这意味着她的神智尚存,意志却被他人掌控。
这种精巧的魂控之法,才是星河剑派无法容忍的。
“凝霜长老为此亲自去海外的采筠阁打听,”云玑天师继续道,“最终查出是千流岛连家所为。她当即赶赴千流岛,却不敌连家老祖,被击败赶了出来。”
她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
千流岛连家的做法虽然过分,可终究没有对星河弟子下杀手。按照正道宗门的潜规则,这属于挑衅,而非宣战。
星河剑派若为此大动干戈,既师出无名,也耗费不起盟友的资源。可若放任不管,那些被控制的弟子怎么办?那诡异的魂控之术又该如何应对?
洛秋水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顾嫣然已抢上前来。
“洛长老,千流岛连家有个规矩——他们会在岛上摆擂台招募客卿,只限金丹期修士报名。”她声音急切,“凝霜长老是元婴初期,无法避开连家的限制混进去,她的修为也不足以瞒过连家老祖的感知。”
她看向洛秋水,眼中满是恳求。
“为今之计,需要您伪装身份,以金丹期修士的名义前去连家探查情报,先获取客卿身份。凝霜长老会在外接应您。”
“就算连家发现您是星河剑派的人——”
云玑天师轻轻瞥了一眼方才打断她话的顾嫣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洛师侄,”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宗门希望你能去千流岛探查情报。发现情况后,与在岛外等候的凝霜长老接头即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顾玲是冰派的长老,冰派这边已经派出了白露与四五名金丹长老前往探查。只是她们没有能力在掩盖宗门功法的前提下,通过连家的擂台筛选。”
洛秋水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几分。
这次任务,明面上是营救顾玲、探查千流岛,暗地里恐怕还有另一层意味——剑派让冰派欠下一个人情。宗门内部的派系博弈,向来如此。自己作为玄伶仙子的亲传弟子,既然宗主找到了她头上,推脱也是无用。
云玑天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柔和了几分,却字字郑重:“洛师侄,这次任务,以你的安危为主。凝霜长老虽想救回顾玲,但她更以大局为重。”
她微微一顿,目光深邃。
“顾玲……恐怕是救不回来了。但宗门需要你查清楚,千流岛连家到底在搞什么东西。若是过于邪性的功法——”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只要你和凝霜长老能证明连家确有此法,本座只需在宁州正道宗门的例行会议上如实禀报,再与中洲方面协调,届时自会有人出面,一举灭掉连家。”
洛秋水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云玑天师。
“弟子明白了。”
她敛衽行礼,接下了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