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前,六场擂台赛看似热闹非凡,实则不过是大比的前奏。
真正的重头戏,此刻才刚刚开始。
洛秋水站在观战席上,目光落向场中央那座被重重禁制笼罩的秘境。那里正在进行的,是天机大比的终场选拔——从六连胜的修士中,决出唯一一个可进入天机阁领悟化神秘法的人选。
大多数时候,这个名额通过斗法决出。
也有少数情况,若往届胜者尚未飞升或陨落,便自动让渡名额。
而此刻秘境中对决的两人,正是洛秋水的师尊玄伶仙子,与金虹剑派的冲河剑仙。
秘境之中,水剑与金芒疯狂碰撞。汹涌的浪涛席卷天地,凌厉的金光撕裂长空,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让秘境剧烈震颤。
范杰亲自出手稳固秘境,他的灵力化作无形的屏障,将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余波牢牢封锁在内。即便如此,秘境中的水与金仍在疯狂涌动,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洛秋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动。
她忍不住问身旁的天机阁执事:“前辈,为何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那执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终场选拔,为避免胜者的神通道法被暗中的魔道势力窥探,天机阁会屏蔽一切观战。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宁州有化神潜质的修士,不得不防。”
洛秋水怔了怔,望向秘境的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几炷香后。
秘境之门洞开。
一道身影倒飞而出,狠狠撞在擂台外的石柱上。
玄伶仙子。
她勉强站稳身形,素净的法袍已有些凌乱,唇角隐约可见血迹。洛秋水心头一紧,连忙飞身上前扶住她。
“师父……”
玄伶仙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她的目光落向秘境出口,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秘境内,另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冲河剑仙。
他白发披散,身形清瘦,周身气息虽有些紊乱,却仍透着元婴圆满修士独有的威压。离开秘境限制后,那股威压再无束缚,肆意弥漫开来,周遭不少修士都不自觉后退半步。
他的伤不轻,但在元婴圆满的修为支撑下,正在快速愈合。
“范杰阁主。”
冲河剑仙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这一局,是老夫胜了玄伶小道友。”
范杰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冲河剑仙的年龄早已过千岁,能活到今日全凭丹药续命。他那满头白发、那周身隐隐透出的暮气,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纵然在天机阁领悟了化神秘法,他成功晋升的机会,也不足一成。
而玄伶仙子呢?
元婴中期,年轻有为,根基深厚。若是她拿到这个名额,日后冲击化神的机会,远比冲河剑仙大得多。
范杰的沉默,被冲河剑仙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范阁主似乎不满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控制在方圆五十丈内,恰好能让范杰、玄伶以及刚刚飞身上来的洛秋水听见。
“应当不是我金虹剑派的问题,”他缓缓说道,“或许是老夫对你们天机阁有所亏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伶,又落在范杰脸上。
“历届天机大比,严格限制场上修士的修为强度,让玄伶小道友能以元婴中期之身与老夫抗衡,这倒也罢了。可让金丹期的后辈登临天机榜——”
他的目光瞥了洛秋水一眼。
“如此行事,是否对老夫这等苦苦熬了千年的老家伙,有些不公?”
他的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范杰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
“冲河道友言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同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乃天机阁的规矩。若换作古原城坠落之前,天机大比上对元婴修士的限制,只会比现在更严苛。”
面对冲河真人咄咄逼人的态度,范杰并未直接回应。
他只是微微侧首,一道神识传音悄然落入玄伶仙子耳中。
玄伶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已表明了态度——她放弃这次机会。
范杰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开口:
“既是比试结果已定,那本届天机大比的胜者,便是金虹剑派冲河真人。”
冲河真人闻言,脸上的锐意稍敛,拱手道:“多谢范阁主公允评判。”
玄伶仙子立于一旁,神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放弃的不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缘。只有扶着她手臂的洛秋水,能感觉到师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
天机大比落幕,接下来便是惯例的赏赐环节。
前十名修士在执事引领下,鱼贯进入天机阁内部。穿过重重禁制,走过幽深的长廊,最后来到一座藏满珍宝的殿阁之中。
洛秋水乖巧地跟在玄伶身后,亦步亦趋。
殿阁内,其余九人皆是元婴中后期修士,一个个气息深沉,目光如电。她一个金丹圆满混在其中,着实有些格格不入。那些老家伙的目光时不时从她身上扫过,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洛秋水只当不觉,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站在师父身后。
范杰亲自出面主持赏赐。
他抬手一挥,十袋泛着幽光的玉石分别落入十人手中,其中冲河真人的仙源石明显比其他人多很多。
洛秋水数了数,她只有三十枚仙缘石,玄伶仙子的仙缘石差不多是她的一倍。
“此乃仙缘石,”他缓缓开口,“凭此石可在天机阁内任选一件宝物——功法、法宝、丹药、材料,皆可。唯独一样,仙缘石仅限本人使用,不得转赠、不得代换。”
洛秋水捧着那枚温润的玉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琳琅满目的珍藏。
玄伶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仙缘石,又看了看她那张难掩稚嫩的脸,心中轻叹一声。
到底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又是数千年来唯一以金丹之身闯入前十的天才,若让她只凭这些仙缘石去兑换,能换到的东西着实有限。
玄伶悄然走到一旁,从自己的袋子中取出了少量仙缘石,递给了负责兑换的天机阁执事。
“补给她。”她朝洛秋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执事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于是,当洛秋水还在犹豫该换什么的时候,执事已递过来一枚玉简。
“洛仙子,可换此物。”
洛秋水接过,神识探入,微微一怔。
吞日神猿变。
这是一门极为罕见的功法,讲究随着修士蓄力的时间越长,爆发出的威力便越强。蓄势越久,威能越盛,与星河水剑的剑势积蓄之道,竟有着天然的契合。
她抬头看向玄伶,玄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洛秋水心中一暖,也不扭捏,当即行礼谢过范杰阁主,将那枚玉简收入囊中。
……
出了天机阁,阳光洒落,驱散了殿中的幽寒。
玄伶脚步不停,似乎准备直接离开。洛秋水却拉住她的衣袖,问出了憋了许久的问题:
“师父,冲河真人他……为何变成这样?”
她记得百年前初见那位金虹剑派的剑仙时,对方温文尔雅,颇有前辈风范。可今日那咄咄逼人的姿态,那话里话外的怨气,简直像换了个人。
玄伶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子,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不解与困惑。
沉默片刻,玄伶轻轻叹了口气。
“修士寿命将近之时,”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无论是夺取寿命丹,还是争抢晋升机缘,都很难保持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似乎在回想什么。
“这还是度过了心魔关的正道元婴修士。若换作金丹修士,或是魔道出身的元婴,寿命将近之时……天晓得他们会为了延寿做出多残忍的事。”
洛秋水怔住。
玄伶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子,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
“你知道低阶修士为何在背后称那些年长的前辈为‘老怪物’吗?”
她没有等洛秋水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便是从这些人身上传出来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
洛秋水站在原地,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