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之后,街区里的人类总是会变得迟钝一些。
他们会以为亮着灯的店铺、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拎着购物袋往家里走的人群,就是所谓的“安全”。
他们会在这样的灯光下放松肩膀,放缓脚步,把后背随随便便地留给黑暗中的巷子,把喉咙、心脏、脊椎这些柔软的地方暴露在空气里。
但是,祖鲁克星人最喜欢这种时候。
对于他来说,在夜晚进行狩猎会带来无以轮比的感受。
用人类的话怎么说呢,就像是无双割草一样。
它贴在高楼外墙的阴影里,四肢张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污渍。
青灰色的皮肤与夜色粘连在一起,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安静地扫视着下方来来往往的人流。
很快,它就选好了第一个。
那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便利店塑料袋,另一只手还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让他的脖子显得格外清楚。
祖鲁克星人从墙面上滑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骨刃切开皮肉时,那个男人都没能及时抬头。
血喷出来的时候很热,溅在便利店门口的玻璃上,留下大片凌乱的红色。
男人捂着肚子踉跄后退,塑料袋摔在地上,罐装饮料滚出很远,撞在路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响。
祖鲁克星人没有立刻杀了他。
他在仔细观察着对方的挣扎的样子,越是挣扎越是痛苦越是让祖鲁克星人感到兴奋。
人类的发声器官已经被祖鲁克星人所损坏,并且损坏的恰到好处。
既可以听见人类口腔之中垂死的呜咽声,又不会让过大的惨叫声惊醒太多的人群。
就像是现在,垂死的人类踉跄地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里的店员惊恐的跑了出来。
祖鲁克星人并不急着立刻引来更大的混乱,真正聪明的猎手不会一开始就把猎场掀翻。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他们竟然做一些复杂和麻烦的事情,但同时又朝着‘最轻松’‘最简单’的方式去思考,去认知。
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对其中互相矛盾的地方却视而不见。
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看不见真相。
所以他们总会本能地寻找一个“看起来最像凶手”的目标,然后把一切都塞进去,封口,结案,自我安慰,继续生活。
祖鲁克星人喜欢这种习性。
这种习性对于它接下来的计划非常有帮助。
祖鲁克星人站在阴影中,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
它的骨骼微微收缩,肩背下压,原本过长的四肢往人类比例上收束。青灰色的皮肤表层像融化了一样缓缓蠕动,沿着肌肉纹理重新贴合,形成更接近人类肤色的粗糙伪装。
脸部变化得最慢,把属于“凤源”的轮廓一点点捏出来。
额头、鼻梁、下颌、眼眶。
当然,它并不需要变得太像。
真正高明的陷害,从来不是做得完美无缺,而是做得“足够像,却又足够模糊”。
这样,目击者才会争吵。
新闻才会发酵。
警察才会犹豫着偏向那个他们最愿意相信的答案。
在准备好之后,祖鲁克星人轻松地抓住了逃跑的便利店店员,在对方的求饶声中,落下刀刃。
祖鲁克星人站在便利店门前。
两具人类的身体不断地在地上抽搐,用痛苦和仇恨的眼神注视着祖鲁克星人,在生命最后为它带来最后的愉悦。
它蹲下身,骨刃尖端轻轻挑开那个便利店店员的衣领,观察着伤口周围肌肉的抽搐,又偏过头,听着对方喉咙里那种被破坏后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漏风声。
很好。
还活着。
还能再活十几分钟,或者更久一点。
足够了。
它要做的,是把痕迹铺好,把故事写好,把所有人的眼睛和嘴巴都引向同一个方向。
但是,这些弱小的家伙根本不是今天的重头戏。
祖鲁克星人的目标从来都是那个叫做凤源的男人。
那个被故意留下来一条性命的男人,获得了莫名其妙的力量,自不量力地不断地追踪他的行迹。
每一次,对方晚来一步之后,脸上散发的愤怒和绝望的情绪让祖鲁克星人感到异常的愉悦。
在收获对方那极端的情绪,那远在宇宙之上的“祂”会对它进行嘉赏,从而变得更加强大。
在享受自身爱好的同时,还能够变得更加强大。
实在是太令祖鲁克星人愉悦了。
赞美███!
此刻街区已经逐渐有骚动蔓延开来。
先是附近店铺里探出头来的人,然后是远处听见异常动静慢慢靠近的居民,再然后,是终于有人尖叫着拨通报警电话。
祖鲁克星人,不,是“凤源”,站在便利店门口,故意让自己暴露在灯牌闪烁不稳的光线之下。
它没有完全转过正脸。
只是半侧着身,让那张脸在阴影与冷白灯光之间若隐若现。
一只手低垂着,指缝间似乎还在往下滴血。
祖鲁克星人故意往前走了一步。
让街对面那个躲在车后、拿着手机报警的女人,能够看见更多一点轮廓。
“那、那不是……凤源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很好。
祖鲁克星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头扫了她一眼。
然后,它转身奔入巷中,消失在了对方的视野之中。
它站在高处,望着下面逐渐被警灯染成红蓝两色的街区,安静地舔了舔骨刃边缘残留的血。
下一步,就该把更多“证据”送到凤源家里了。
它早就进去过那里。
那栋屋子对它来说根本不设防。
窗户、门锁、人类自以为隐私的抽屉和柜子,在祖鲁克星人眼里就和纸糊的没有区别。
它知道凤源平时把什么放在什么地方。
也知道应该把什么样的东西,摆在什么样的位置,才最能让那些办案的人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被害人的随身物件、沾着血的布料。
当全世界都默认一个人是疯子的时候,疯子的家里出现任何东西,都会变得顺理成章。
祖鲁克星人想着,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它几乎已经能想象到第二天凤源那张脸上的表情了。
愤怒,困惑,挣扎,百口莫辩。
还有最重要的——
那种被所有无知人类用怀疑眼神围起来的时候,内心深处一点点升起的暴戾与毁灭欲。
那会是极美味的东西。
它会继续看着。
继续等着。
等凤源自己一步步被推向真正的“怪物”一边。
祖鲁克星人抬头望向被夜云遮住的天穹,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恭顺。
赞美███。
随后,它轻轻一跃,消失在了高楼与黑暗之间。
…………
第二天
喜多川海梦还沉浸在昨天从风源老师的邻居之中的描述,似乎凤源老师已经是一个疯子了。
直到走进教室,她才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同学们异常兴奋的窃窃私语,比平时任何一次八卦都要更密集、更刺耳。
她从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凤源。
喜多川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坐下,前排的女生已经忍不住转过头来,小声说道:
“海梦,你知道吗?你之前报的那个拳法补习班的老师,好像出事了。”
喜多川的手猛地攥紧书包带:“……什么意思?”
“就是昨天晚上那个杀人案啊。”
女生压低声音,眼睛却睁得很大。
“新闻都出来了,说警方已经把嫌疑人带走调查了,就是那个叫凤源的男人。”
旁边另一个男生立刻补充,语气里带着强烈的参与感:
“我今早刷到的!说是在他家里发现了受害人相关的物品,还有血迹!警察凌晨直接去抓的人!”
“听说附近住户早就举报过他精神有问题,会半夜发疯,还说什么宇宙人宇宙人的。”
“这不就是典型连环犯人吗?平时装得挺正常,一到晚上就——”
“不是!”
喜多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了他。
声音大得连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整个小圈子一下安静下来。
喜多川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有点急促:“凤源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她嘴上这样说,可心脏却越跳越快。
她几乎没心思再听周围的人说什么,直接拿出手机打开新闻页面。
页面上,红色标题格外刺眼:
《街区深夜血案新进展:警方带走一名有精神异常记录的武术教练》
《深夜血案、残忍凶手试图再次以精神病逃脱罪责?》
《过去的伤痛还没愈合,新的伤口又在此被创造——一位疯狂的男人》
下面配的照片很模糊,是拉起警戒线的街道和便利店门口的血迹。
再往下翻,则是媒体引用的所谓“周边住户说法”:
“嫌疑人平时行为异常,经常深夜游荡。”
“曾多次宣称有宇宙人要杀人。”
“家中发现与被害人有关的遗留物品,以及可疑血迹。”
几乎所有内容都在证实着风源有罪。
如果喜多川没有结识凤源老师,恐怕看到这些内容,她也会产生同样的想法。
但是,凤源老师绝对不是这样的人,那么热情,那么努力生活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喜多川海梦每浏览一次手机上的新闻和下面的评论,脸色就越难看。
现在不是坐在这里上课的时候了!
凤源老师需要她!
她坐不住了,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冲出班级和校园,不顾保安的阻拦,一路赶到凤源住的那片街区。
那里已经围起了封锁线。
黄色警戒带在风里微微晃动,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还有几名警员在附近维持秩序,不让围观居民靠近。
凤源的屋子门窗大开,里面隐约能看见有人进进出出,像是在继续取证。
喜多川站在封锁线外,只觉得胸口发沉。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却被警员拦了下来:“抱歉,这里暂时不能靠近。”
喜多川咬了咬嘴唇,没有硬闯,只是转头看向周围那些围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既紧张,又兴奋;
既害怕,又像终于等到了什么能证明自己判断正确的东西。
她走到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旁边,尽量稳住声音问道:
“阿姨,请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大婶一听有人问,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
“哎呀,你还不知道啊?昨晚那边便利店死了人,后来警察查着查着就查到他头上了。听说有人亲眼看见,案发现场站着的就是他!脸都看见了,虽然有点模糊,但相差不远!”
旁边一个男人也立刻插嘴:
“我早就说过那家伙不正常!整天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宇宙人、祖鲁克星人。正常人谁会天天说这种疯话?”
“警察凌晨过来搜他家,从屋里翻出了血迹,还有受害人身上的东西。”
“这还能有假?”
另一个老太太跟着点头,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一切:
“就是就是。之前不是就有人说过吗?他老婆死了以后脑子就坏掉了。这样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真是可怕,平时还装得人模人样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盯上这一带了。”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就像是亲眼看到了现场一般。
她强压着心里的反感,继续追问:
“那……他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这一次,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想了想,开口道:
“说了,怎么没说。他一直在喊,说不是自己做的,说真正的凶手是‘祖鲁克星人’。啧,都这种时候了还说疯话,警察脸都黑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讥讽的笑。
喜多川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亲眼看到过,凤源老师跟一个宇宙人战斗的场景,或许——
凤源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她慢慢转头,看向被封锁的屋子,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家里还被做成了“证据现场”。
周围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凶手。
而真正的怪物,却还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欣赏这一切。
想到这里,喜多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针对风源老师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