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却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虚弱得像风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分明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别骗我了……教官,你说谎的水平,简直和威廉的一样烂。”
这话落进耳里,站在外围的威廉瞬间红了眼眶。这小子的运气相当不错,方才楼宇坍塌、崩坏兽肆虐的混乱战场里,他愣是没受半点伤,浑身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灰头土脸得像刚从泥里滚过。此刻听见队长的调侃,他鼻子一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踉跄着从人群外围强行挤进来,又生怕动作太大,只能小心翼翼地攥住马丁折断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调:“队长,我在这,我……”
“别说话,马丁。”迈克尔的嗓音粗粝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医生马上给你处理,打一针好好睡一觉,等醒了,你会发现自己正躺在暖白色的病房里。。。”
“教官!”不等迈克尔说完,马丁突然拼命的微微挺起上半身,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脖颈绷得发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字字都拼上了全力:“带他们离开,教官,还有……”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想喘匀最后一口气,把未尽的话讲完。
周遭也配合的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风都像是凝滞在瓦砾堆上。
他定定地注视着那片挤满关心他的战友的狭小的天空,眼神平静又哀伤,他似乎看到了谁,什么人,从倒塌的废墟中向他招手。
“对不起。。。我很对。。。”
他胸口的起伏骤然停了,微弱的呼吸眨眼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原本还有些许焦距的瞳孔失去了所有神采。一旁的短发女医猛地抬头,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双手徒劳的按在马丁胸前的伤口上,似乎想要堵住不断流失的鲜血,想要留住即将消散的生命,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死了,突如其来,却又在这场惨烈的遭遇战里,充满了意外与必然,最后一刻他在向谁道歉,或许没有人能知道了。
死寂像一块沉重的幕布,狠狠砸下来,笼罩了整片废墟。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褐色的寂静在碎石间蔓延,带着尖利的压抑,扎得人胸口发疼。威廉攥着马丁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眼泪砸在马丁冰冷的手背上,浑身抖得更厉害,迈克尔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僵硬,背影绷得笔直,却藏不住那份难以掩饰的悲怆,女医垂下手,眼底满是无力与自责,指尖还沾着温热的血。
盛熠站在不远处,一拳砸在倒塌的承重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执行过无数次高危任务,见过崩坏肆虐后的废墟,也见过同伴负伤,但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上一秒还在并肩作战、互相调侃的战友,下一秒就永远静止在硝烟弥漫的清晨里,再也不会开口。
他忽然想起《伊利亚特》里,阿喀琉斯凝视帕特罗克洛斯尸身时,那份比黑夜更浓稠的悲恸,此刻这份情绪如同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底,浸透四肢百骸。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眼睁睁看着鲜活生命在眼前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他心里清楚的明白,让毫无防备、没有重武器的普通陆战队员直面S级崩坏兽,就是纯纯的犯罪,特遣队有崩坏能抗性,有对抗崩坏的经验尚且险死还生,而这整整一个排的陆战队士兵,几乎全军覆没。
可这又能怪谁?任务制定时,没人能预判到一头孕育中的S级崩坏兽会藏在警局废墟里,不派普通士兵驻守防线、搜救幸存者,难道要放任崩坏兽肆虐,伤及更多平民?马丁不是懦夫,他是盾牌,是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是这片混乱里守护普通人的底线。或许在这场对抗文明之敌的漫长战争里,这样的生离死别只会越来越多,他必须学会习惯,也只能学会习惯。
“小熠!”熟悉的嗓音穿透厚重的硝烟,一把将他从无意义的内耗与自责里拽了出来,是孟浩文的声音,带着战后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收拾一下装备,清点伤亡,我们也准备撤了。”
“嗯。”盛熠有气无力的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马丁。上午的阳光透过残破的楼宇缝隙漏下来,落在马丁苍白的侧脸上,泛着一层冰冷的青灰,像一座无言的雕像,永远留在了这片战场。
“别想那么多!”孟浩文一把揽过盛熠的肩膀,力道带着让人安心的重量:“好了,该回家了”
“嗯!”盛熠吐出一口浊气,挺直脊背,转身朝孟浩文点头:“放心吧队长,干这行这么多年了,我早看开了。”
之后迈克尔中尉顺利接过了队伍的指挥权,在他的亲自安排下,随着一声炸响,残存的警局卷起最后的烟尘轰然倒塌,掩盖住他们暂时无法带走的“同伴”与不堪回首的遗憾。
剩余的陆战队员们互相搀扶着开始了撤离,好在接下来的回程,反倒没再遭遇任何意外,像是命运终于暂时放过了这群筋疲力尽的幸存者。
到达撤离地点后,孟浩文动作利落地拧开绿色信号弹将其扔在地上,浓郁的绿色烟柱在白日里腾空而起,颤巍巍地指向天际,成了此刻城市里无数烟柱中的一个。
不过几分钟,天际传来震耳的旋翼轰鸣,两架早已在周边盘旋待命的黑色阿帕奇直升机俯冲而下,稳稳降落而下,巨大的气流卷起地面的焦黑碎屑与尘土,持续不断的向众人脸上扑去,盖过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快!快登机!动作都快!”迈克尔扯着嗓子嘶吼,催促着队员们冲向舱门。威廉两手托着担架一侧奋力上抬,上面躺着脸色惨白的埃琳娜,而女医则守在一旁,快速清点着幸存人员与伤员,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特遣队员们最后登上后一架直升机,舱门轰然闭合的前一秒,迈克尔中尉一个箭步窜了上来。
“坐稳了,我们出发!”驾驶员抬起胳膊拨动旋钮,随着引擎咆哮的拔高,机头轻轻一点,就骤然抬升,整架飞机震得人浑身不住的抖动。
“孟队!”迈克尔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沙哑:“这次……多亏了你们。”他顿了顿:“谢谢。”
孟浩文只微微颔首客气的说:“我们也要感谢你们,你们的英勇是我们能完成任务的关键。”
说完孟浩文就停下了,他知道对方此刻上来肯定不只是为了感谢,接下来由于执行局的规定,他必须仔细斟酌考虑,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