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阿姨.jpg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鲁卡很快就搞清楚了几件事。
第一,他妈妈叫露莉亚,是个精灵,住在精灵的村子里。
第二,他爸爸……不存在。至少他从来没听露莉亚提起过,家里也没有任何男人的痕迹。
第三,露莉亚对他好得有点过分。
具体来说就是——
她想时时刻刻抱着他。
喂奶要抱着,哄睡要抱着,就连他醒着自己在床上躺着玩的时候,她也要趴在床边看着他,时不时伸手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手指,嘴里念叨着“阿鲁真可爱”“阿鲁是妈妈的小宝贝”之类的话。
一开始鲁卡觉得还行。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在乎过,突然有个人把你当成全世界,这种感觉说实话还挺暖的。
但渐渐地,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三个月大的时候,村里有个精灵阿姨想抱抱他。露莉亚虽然笑着把孩子递过去了,但全程都站在旁边盯着,眼神一秒钟都没离开过。不到两分钟,她就找了个理由把孩子要了回去。
他六个月大的时候,开始学爬。有一次他爬到了门口,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露莉亚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他面前,把他抱了起来。
“阿鲁,外面危险哦,”她笑着说,但眼神里有一种鲁卡看不太懂的东西,“有妈妈在就够了,对不对?”
他八个月大的时候,露莉亚带他去村里的集市。有个精灵小女孩跑过来想和他玩,刚伸出手,露莉亚就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不好意思,”她对小女孩说,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阿鲁怕生。”
但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只能“啊啊啊”地抗议两声,然后被露莉亚自动翻译成“阿鲁饿了”或者“阿鲁困了”。
一岁的某天,他终于能说一些简单的词了。
“妈、妈。”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露莉亚每天要在他耳边说一百遍“叫妈妈”“阿鲁叫妈妈”,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露莉亚听到这声“妈妈”的时候,直接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抱着他又亲又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念叨着“阿鲁叫妈妈了”“阿鲁终于叫妈妈了”“妈妈好开心”。
鲁卡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只能“啊啊”地拍她的胳膊。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不就叫了声妈吗?至于吗?
但他没多想。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当妈,激动一点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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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鲁卡三岁了。
三岁的他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也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他的外表和普通人类小孩没什么区别,没有精灵标志性的尖耳朵,发色和瞳色也都是普通的人类模样。
这让他在精灵村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村里其他精灵小孩有时候会好奇地盯着他看,小声嘀咕“为什么他的耳朵是圆的”“他真的是露莉亚阿姨的孩子吗”。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露莉亚不让他出门。
准确来说,是不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家里的院子可以玩,但院门不行。村里的集市可以去,但必须被她牵着手,而且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和别的小孩玩?想都别想。
“妈妈,我想去那边看看。”三岁的鲁卡指着院子外面的小树林说。
“不行哦,阿鲁。”露莉亚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那边有野兽,很危险的。”
“可是其他小朋友都去过——”
“其他小朋友是其他小朋友,”露莉亚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阿鲁是妈妈的宝贝,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嗯?阿鲁说什么?”
“没什么。”
鲁卡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这种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每次他想往外走一步,露莉亚就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他拉回来。危险、天气不好、路太远、今天不适合出门——理由永远不缺。
一开始他以为是正常的保护欲。小孩子嘛,妈妈担心很正常。
但三岁了,连院门都不让出,这正常吗?
而且露莉亚对“危险”的定义也太宽泛了。和别的小孩玩有被欺负的危险,在草地上跑有摔倒的危险,爬树有摔下来的危险……照这个逻辑,他最好什么都不做,乖乖待在屋里当个洋娃娃。
鲁卡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但每次他想认真和露莉亚谈谈的时候,她就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仿佛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阿鲁,”她会蹲下来,握住他的小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讨厌妈妈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妈妈?外面有什么好的?有妈妈在身边不好吗?”
“我只是想——”
“妈妈不能没有阿鲁,”她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如果阿鲁不在了,妈妈会死的。”
然后鲁卡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个三岁的小孩——好吧,心理年龄二十六——被一个成年女性这样抱着,说“没有你会死”,这压力谁顶得住啊?
他只能乖乖闭嘴,任由她抱着,等她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第二天,继续被关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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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卡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村里来了个旅行商人,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鲁卡缠了露莉亚好久,她才同意带他去看看。
集市上人很多,鲁卡被露莉亚牵着手,在人流里挤来挤去。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突然看到了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把木剑。
是那种小孩玩的玩具剑,做工还挺精致的。
鲁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上辈子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一次慈善机构送来了一批玩具,里面有一把塑料剑,他抢到了之后高兴了好几天。后来那把剑被一个比他大的孩子抢走了,他也没敢要回来。
“妈妈,我想要那个!”
他指着木剑,兴奋地拉了拉露莉亚的手。
露莉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阿鲁想要剑?”
“嗯!好帅!”
“阿鲁……想当冒险者吗?”
露莉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鲁卡没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兴奋地点了点头。
“对啊!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冒险,打败魔王,拯救世界!”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觉得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收紧了。
疼。
他抬头看向露莉亚。
她的表情让他愣住了。
不是生气,不是伤心,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空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碎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空白。
“妈妈?”
“……阿鲁,”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们回家吧。”
“可是剑——”
“回家吧。”
她抱起他,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很快,快到鲁卡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鲁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回到家,露莉亚把他放在床上,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的饭特别丰盛,全都是鲁卡爱吃的。露莉亚笑着给他夹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鲁卡总觉得,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那天晚上,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露莉亚坐在他床边,正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一下。
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鲁卡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
“不会让你离开的……绝对不会让你离开的……阿鲁是妈妈的……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咒语,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鲁卡后背一阵发凉,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他突然想起来,女神送他过来的时候,耳边反复出现的那个词——
“母亲”。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觉得,女神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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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卡七岁那年,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走出这个家。
不是离家出走,就是……出去看看。去村里的广场玩一玩,去小树林里转一转。就一天,就几个小时。
他挑了个露莉亚午睡的时间,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鲁。”
他僵住了。
回过头,露莉亚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她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台阶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鲁卡张了张嘴,想说“我就出去转转”。
但话到嘴边,看到她的表情,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
是恐惧。
是那种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漂走时的恐惧。
“我……”鲁卡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想去——”
“外面很危险的,”露莉亚走下台阶,朝他走过来,“有妈妈在就够了,对不对?”
她笑着,伸出手。
“来,阿鲁,回家了。”
鲁卡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身后敞开的院门。
阳光照在小路上,暖洋洋的,好像在对他说“来吧”。
他回过头,看着露莉亚。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
但也温柔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鲁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伸了出去。
“好。”
露莉亚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阿鲁真乖,”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妈最喜欢阿鲁了。所以……不要离开妈妈,好不好?”
鲁卡被她抱在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草木香,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女神说让他来拯救世界。
但连这个家的门都走不出去,他要怎么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