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曾经是我最美好的港湾,如今却成了囚禁我的牢笼。
编辑的催促像定时闹铃一样,每天准时在我的手机上响起。
“鲸歌老师,读者们都在期待您回归早期的风格!”
“那种宁静治愈的感觉,还能再写出来吗?”
“市场需要的是温暖,不是冰冷的悲剧!”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笔握在手里,却重若千钧。每当我想构建一个温暖的场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嚣张的机器人、泼洒的咖啡和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我的心灵,在那一刻就已经冻结了。笔下流淌出的,只能是和内心一样凄冷的寒风——毕竟,离群的虎鲸连生存都困难,又何谈宁静治愈?
烦躁地将终端静音,期间我又看见了自己废弃的手稿——当时想要描写一杯香醇的咖啡,却不知怎的写成了“那咖啡被她打翻,棕黑色的液体犹如即将凝固的血浆扩散开来,沿着桌角滴落”——我立刻抓过那张手稿,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稿的尸堆,然后逃离了这间沦为枷锁的房间。
我需要一点外界的空气,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目前还算是个活人。
街角的公共阅报栏前,我无意识地扫视着基沃托斯的日常新闻。无非是各学院的动态,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告——在过去就很少能够见到激发我灵感的新闻,而现在大抵有我也无心注意了吧。我的目光机械地移动,直到——
《联邦学生会就夏莱聘用临时安保官一事的通知》
第一段是简述夏莱聘用安保官的原因,配图是夏莱的外部照片,没什么稀奇的。真正吸引我的,是介绍临时安保官个人信息以及后面衔接的安保官照片。
“栗田樱雪,前SRT特殊学院三年级生,17岁……”
怎么会?也许是重名了吧。我们离开SRT并解散小队各奔东西也有一段时间了,忘了有一个和她重名的学生很正常。
但似乎是为了打消我的怀疑,后面的配图是一个穿着我再熟悉不过的穿着水手制服,留着黑色短发,眼眸如冰冷的湖水般深邃的少女。
我认识她。
这就是她。
报纸上的铅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眼底。困扰我许久的写作瓶颈,编辑的催促,内心的荒芜……所有的一切,在认出她的瞬间,都被一种更庞大、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
是了,我的文字之所以失去温度,是因为故事里的她们,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那头带领我们前行,却又独自消失在风暴中的……头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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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学生会的公告扼住了可能的风波,樱雪也基本适应了这里的工作,夏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少表面如此。
适逢难得的休假日,我决定出去走走,期间经过了夏莱给学生们准备的活动场。远远地,就听到了规律而有力的枪声,以及某种……更奇特的、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活动场内,樱雪正在训练。
但不仅仅是常规的射击与体能。
只见戴着头盔与天蓝色护目镜,手握步枪的栗田樱雪助跑,一个迅猛的滑铲,在身体贴地滑行的瞬间,左手撑地,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凭空跃起,精准地越过了一个模拟矮墙。下一刻,在另一个滑铲动作中,她以左手为中轴线,双脚在沙地上猛地蹬踏,带动身体以一个近乎锐角的轨迹瞬间转向,扬起的沙尘尚未落下,她已出现在数米外的掩体后。
她的身形逐渐和我第一次遇到她时重合。那时她在低血糖后初醒就孤身投入了对头盔团的作战,在扬起的沙尘中我无法看清细节,而今看到全过程才发觉这一套动作是多么令人震撼。这些动作充满了野性与高效,我没见过任何一个SRT的学生做过这种战术动作——不,与其说是某种战术动作,倒不如说是一种集合实用性与观赏性于一体的“表演”。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小兔子公园,咲说的话:“她们擅长以压倒性的火力与随机应变的高机动速攻解决任务……完全不按手册上来……”当时我还觉得可能有点过于夸张,但现在看来,可能保守了。
栗田樱雪发现了我,停下了动作,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
“sensei。”
“很……厉害的身法。”我由衷感叹。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平静地说:“大……不,个人的战斗风格而已。”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靶区,“能请您帮我设置几个靶子吗?放置在掩体后。”
我依言操作。接下来的景象,更像是一场实战演示。
我按照感觉走到安全地带,向她挥手。樱雪在得到我的指令后迅速冲刺、滑铲,在只用右手举枪的情况下开火,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个刚从掩体后出现的移动靶。紧接着,她借助惯性猛然起跳,在半空中短暂停滞,射击,另一个掩体后的目标应声碎裂。最后,她向着最后一个靶子冲去——那是个在两个掩体之间的目标,从我这里正好能够看到标靶——只见她在即将冲出掩体前迅速滑铲,却又在标靶暴露在自己视线中时没有开枪,任凭自己滑入第二个掩体。
这是失误吗?
不,不对。
樱雪在滑过第二个掩体后,蹬住一块巨石,借助反向作用力向后从滑铲迅速变为起跳,在标靶第二次出现在她的眼中时,她开枪了。
彭!标靶应声倒下。
干净,利落。
“sensei?”樱雪确认枪膛内没有子弹后打开保险,走到呆若木鸡的我面前摆了摆手。
“非常厉害,”我稍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过在最后一个标靶那里,你为什么要先略过后再跳回来击中它……?”
“两个原因,”樱雪的左手搭在枪托上,耸耸肩,“第一是如果我在第一次锁定目标后开枪很可能会伤到在同一条枪线上的您,第二是我想练练‘剪刀跳’了。”
“不过想练‘剪刀跳’是主要动机,嗯对,就是这样。”樱雪的眼睛瞟向旁边的灌木丛,补充道。
“这样子吗,”我拍拍她的头——准确说是头盔,“谢谢樱雪为我的安全着想哦。”
“职业要求,而已……”
樱雪此时的呼吸略显急促,汗水也比先前更密,它们从她的额头与脖颈流下,浸湿了她的领口。
“如果sensei没什么问题了的话,那我就继续去训练了。”樱雪抬手擦去汗水,将左手沾到的汗水甩去,重新握住护木,准备转身离开。
“樱雪,等一下。”我叫住她,“上午辛苦了,要不要一起去咖啡馆坐坐?我请客。”
她下意识地摆头,嘴唇微动。
“这是命令。”我补充道,“作为上司,关心下属的正常生活,也是职责之一——更何况休息是为了更高效率的训练。”
她沉默地看了我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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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樱雪坐在我对面,姿势依旧挺直,与周围放松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点了一杯最普通的拿铁。
我搅拌着杯中的拿铁,尝试开启话题:“刚才那些动作……不是在SRT学的吧?”
“不是。”她看着杯中简单的拉花,“是后来……大家琢磨的。我们喜欢,对任务也有帮助,就这么做了。”
“很厉害,”我真诚地说,“但也……很辛苦吧。”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习惯了。”她抬起眼,湖绿色的眸子看向我,“sensei,您……为什么会愿意让我留在夏莱?您应该从联邦学生会或者您认识的后辈那里听说过了,我的过去,并不光彩。”
终于问出来了。这个问题,或许她在心里憋了很久。
“我看重的是你的现在和未来,樱雪。”我正视着她的眼睛,“过去无法定义一个人。而且,我看到了你战斗之外的另一面。”
“另一面?”
“你是一个对平凡生活相当向往的学生,并且时刻反映在你的行为中。就比如,你是‘鲸歌’的忠实读者。”我微笑道,“一个热爱宁静美好的故事的人,内心绝不会只有冰冷。”
提到“鲸歌”,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她低下头,轻声说:“她的故事……很好。那是我……一直追求的。”
……
我们聊了很久。关于咖啡的味道,她认为拿铁这种喝下后能够让人放松的就好,黑咖啡太单调呆板,新类型的咖啡又过于花里胡哨;关于基沃托斯各学院奇怪的特色,这里基本都是我讲她听,不过她似乎对格黑娜突出地没什么好印象;关于枪械的保养,这是她最健谈的话题,她甚至给我推荐了哪个学院产出的哪个配件更好,我也从中得知她的配枪叫“Orca·ICR-1型突击步枪”。气氛逐渐缓和,她的话虽然依旧不多,但不再是简单的“是”或“不是”,也会带上一点自己的看法。
这感觉很好,像在小心翼翼地融化一块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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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回到夏莱时,夜色已深。办公室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打开灯。
然后,我们同时愣住了。
在我的办公桌正中央,安静地躺着一个素雅的浅蓝色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但信封右上角,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致 Sensei 亲启”
樱雪第一个过去检查那封信的外包装,在确认没有威胁后将其递给了我。但我分明地看到了她的动作僵硬了许多。
我接过去,打开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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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nsei 敬启:
冒昧致信,打扰了您的清静。
我是“鲸歌”。此前,有幸从友人口中听闻您的诸多事迹,深感触动,亦觉钦佩。
近日,我正着手构思一部新的作品。其中,希望能塑造一位如您这般,于纷乱中坚守职责、并能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的“引导者”。然而,下笔之时,方知自身阅历与想象的贫瘠,难以触及角色应有的深度与真实感。
因此,我怀着万分唐突与诚挚的心情,恳请您的帮助。
若您的时间允许,不知我能否有幸占用您片刻,进行一次简短的访谈?内容仅围绕您作为“Sensei”的日常职责与理念展开,旨在为文学创作汲取一些现实的养分。时间与地点可由您全权决定。
我深知此请颇为冒昧,您亦可随时拒绝。无论您应允与否,都请接受我作为一名普通作者对您的敬意。
期盼您的回复。
谨启
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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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结束阅读时,一张小纸条意外滑落,我捡起它,发现上面写着的是一个未注册的临时MomoTalk账号。显然这是“鲸歌”留下的联系方式。
我看向樱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什么也不说,眼神中流动着我难以解析出来的情绪。
也不知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还是某些事情改变的契机。但总之,看上去有事情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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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志条目 #007
Sensei看到了那些动作。
他好像被吓到了……这很正常,SRT不会教这些。这些都是大家因为喜欢和适配任务而自己研究出来的异类方法。
不应该展示的。sensei会不会觉得我…太粗暴危险了?
但sensei邀请我去咖啡馆——是命令。不得不去。
拿铁不知怎么依然很苦,和我印象中的那种完全不同,是因为物是人非导致自己味觉也改变了吗?sensei问起那些动作的来历,我如实回答了。
他说—“很辛苦吧。”
…很久没人这么说了。我们的事迹只会在校内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对外更是基本不会报道。心脏好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我们聊了很多,也听sensei讲了很多。好像,稍微透露一点点真实的想法,也不全是坏事。
>> 日志条目 #007-1
鲸歌的信?
Sensei确实是个值得书写的人。但是,那个娟秀的,工整中透露着一丝高冷的字体……而且还是在我成为夏莱临时安保官后没多久?
心脏跳得很快,有种不好的预感。是巧合吗?还是…
不,不可能。宁和鲸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太荒谬了。
但是。
如果…
如果真的是她…
她看到现在这个样子的我,会怎么想?
……
我该去安保处履行我的职责了,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需要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