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内托很喜欢在海上谈事情。
她牵起红姬的手,带着她在海面上悠然地前行。水面被她的黑色的小皮鞋劈开,舰装部分沉入水中,构筑出的力场让她得以站立于水面之上,也匀出一些给一旁的红姬,让她也能在水上站得稳当。
“......”
红姬回过头去。身后的港区逐渐远去,很快便除了一团灯火以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涌动的海风吹起她的秀发,乌黑的发丝在身后翻飞,切割着港区的光点,很快便什么也看不见。目之所及,唯有平静的海面与辽阔的夜空,海洋与天空在远方交汇,地平线本应将二者清晰地分开,此刻却因夜色而难以分辨彼此。
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漆黑。
“再次体验到这凉爽的海风,感觉如何?”
维内托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红姬。红姬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她抬起手,凝视着掌心,思索片刻后,弯下腰,将手伸向了海面。
手指刚一碰到冰冷的海水,红姬就触电般地浑身一颤,眨眼间抽回了手。
“小心,如今的海水,可不是能随意触碰的存在。”
维内托抽出手杖内暗藏的剑,刺入大海,沿途劈开海面。那是以舰装规格制成的剑,极为沉重又具备无可匹敌的力量,本应轻而易举地斩开浪潮,可它却伴随着嗡鸣声,在涌来的海水中不停颤抖。
并非维内托力量孱弱,而是那剑刃与海水相交之处乍现的赤红雷光,在不断击打着剑刃、摧残着舰装。
“这些狂暴的能量,时至今日仍然污染着大海。”
这是伴随着深海与深渊一同在全球海域出现的、未知的能量。它们是深海舰力量的来源,深海能从大海中不断地汲取这些游离的能量来修复自身,一次又一次地从海底复活。
“正是它们,真正意义上地改变了世界的格局。”
它们对人类的杀伤力自然是无与伦比,世界的所有海滩都因此成为了禁区,海运也同样受到了巨大的影响——这些能量会一视同仁地侵蚀所有货船,除非加装特别的防护,否则便寸步难行,即便深海的威胁一度被肃清,普通的航运公司也无力承担陡增的成本。
“而它们,对我们舰娘同样是足以致命的毒素。”
在追击Zuikaku的战斗中,黎塞留和斯特拉斯堡曾主动潜入水中,因此饱受能量侵蚀的困扰。黎塞留已经基本痊愈,而斯特拉斯堡因为体质更差一些、浸泡时间更久一些,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康复。
“我知道,但——”
红姬终于回话了。她看向了维内托,眉头紧皱,眼角弯向下方,弯曲如垂钓中的鱼竿。
“这一带的浓度,未免有些太高了。”
这里可是港区周边,而她很清楚正常的浓度该是什么样的。
“您很敏锐,看来您的感知力没有因安逸的生活而衰退。”
维内托说着,悠闲地伸出手,从舰装上的白盒子中拿出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今晚,一位领袖型深海在此泼洒了她的鲜血。”
她用茶匙轻柔地搅动着咖啡的液面,注视着杯中的漩涡。
“红姬,我一直很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不等漩涡平息,她便将杯中的一口咖啡一饮而尽。
“对于深海来说,流血意味着什么?”
“......”
红姬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肩,随后又转变为了双手抱胸的姿势。
“舰娘,是舰船灵魂在人类身体上的显现,尽管有许多超越人类的地方,我们的基底也仍然是人类——我们需要饮食,需要休息,需要睡眠,我们的身体是以人类为基础构建的,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仍可看作是人类的同类。”
即便是维内托,在这样操劳的夜晚也需要靠咖啡来保持清醒。可深海永不疲倦,她们如同机器一般,只有休眠和工作两种状态。
“深海则完全不同,即便看起来有着人类的外形,她们的身体组成成分也和人类完全不同。她们不过是被按照人类的外形制造出来的兵器。”
只不过至今为止,都还没有解明,为什么她们会具备这样的外形。
“红姬,深海也会流血吗?”
维内托转过头,看向红姬。
理所当然,只是模仿人类外形的深海,体内不会存有与人类相同的系统——在那副皮囊下,找不到任何血管与神经,更不用说器官,那些东西对她们的机能都没有意义。有赖于此,舰娘与她们战斗时的心里压力也要小许多,不会真的感觉自己在杀人。
“这个问题,你不该比我更加清楚么?”
红姬不知何时拿出了烟斗,身边也已是烟雾缭绕,泛红的双眼紧盯着维内托。
“在你挥剑将Shokaku劈开时,你没有感受到溅在你脸上的、血的温度吗?”
但,领袖型比寻常深海更“类似”人类。
“我不相信那是鲜血,她不应有鲜血,这不合理。”
而维内托的回答仍旧是那样冰冷,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她当然不可能相信这些敌人身上还有什么浪漫的元素。
“那是在领袖型体内循环着的能量,是她们的生命之源,我想,那对于她们来说,也是一种‘血液’了。”
如此一来,海面上的能量富集也就有了一个解释。
“不过,领袖型和领袖型的区别,比领袖型和一般深海的区别还大,所以还是得分情况讨论。”
归根结底,港区对领袖型深海的了解仍旧有许多不足。
“也是为此,我才选择了她。”
维内托忽然抛出了这么一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她看着红姬的左肩,看着那曾经被深渊碎片直击的部位。
“以血还血,唯有鲜血才能揭开鲜血的秘密。”
红姬正想发问,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喊声。
“大姐——”
那是罗马的声音。她正站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边向二人挥着手,一边滑水而来。
“——红、红姬?!您怎么会在这?”
不过,她似乎也没有料到红姬会出现,立刻就收起了原本的嬉皮笑脸。
“我还以为您只会在居酒屋里呢。”
“她是我的客人,今晚我们相谈甚欢,我便邀请她来海上走走。”
赶在红姬做出回应以前,维内托抢下了话头。
“啊——这样啊......没问题!大姐!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即便要突击检查也可以!”
罗马一脸认真地向红姬敬了个礼。红姬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却又感觉越解释越麻烦,便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起来,维内托曾经提过,她们正在港区周边进行一场演习,不过......这里和港区的距离已经相当遥远了。
“不看来你已经拥有了指挥这种作战的能力,做的不错。”
“嘿嘿......”
罗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们走吧,红姬,去见见现在的她。”
维内托说完,又嘱托了罗马一句。
“你继续守在这里。”
“是,大姐!”
罗马立正了,不想在港区的大人物面前丢份。
“所以,她到底是谁?”
总算摆脱了闲杂人等,红姬也终于有机会开口问道。
“能够操控鲜血、将其作为进攻与防御手段的领袖型深海,Savoy。”
这对红姬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所谓的演习是指?”
“我以威慑为目的,与她进行的一次对赌。”
“......这就是你所说的,成果?”
“是的,红姬。”
维内托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轻点在自己的嘴唇上。
“维托里奥家族在此前的战斗中俘获了她,我今夜要向您展示的,就是处置她的手段。”
手指下沉,在空中划过两圈,手掌向前一推,维内托再次将先前投影出的战场地图显示在红姬面前。
“我放生了她,任由她逃跑,而无论她如何逃跑,都永远无法从港区逃离,永远会被维托里奥家族的战士拦下,绝无一丝一毫的机会。”
一次次地将她放走,又一次次地将她抓回来,设计她的命运,让她知道自己绝无反抗的可能。这对于精通计算的维内托来说,可谓是专业对口。
“她沉醉于人类的幻想文学,对自己的力量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将击碎她的幻想,让她看到自己弱小的事实,让她接受这般不堪的自己。”
“以此,向她展示力量。”
“以此,赢得她的臣服。”
比起苦口婆心的说教,还是这种做法更加直观,更有效率。
“只要循着沿途的鲜血、循着这能量的轨迹,我们就能找到精疲力尽的她。”
“就让我向您展示,我的成果吧。”
在这片漆黑的大海上,维内托算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