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发个小短篇外传,我更新真的好勤快啊)
杜王町的秋天快结束了,树叶落得满地都是。露伴的新连载进展顺利,茗荷也渐渐习惯了每天喝味噌汤、看书、晒太阳的日子。
直到那天傍晚,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露伴老师!大新闻!”
电话那头是露伴的编辑——泉京香,声音里透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什么新闻?”
“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取材地!”京香说,“一个村子,与世隔绝的那种,有好多奇怪的传说——”
“不去。”
“等等!您听我说完!那个村子叫——”
“我说了,不去。”露念头也没抬,“你忘了上次跟你去那个富豪村的事情么”
“这次不一样!”京香打断他,“这次是真正的妖怪!我保证您会感兴趣的!”
露伴沉默了三秒。
“妖怪?”
“对!据说那个村子里住着各种各样的妖怪——河童、天狗、还有……”
“还有?”
“还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妖怪。”
露伴的笔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边。
茗荷正坐在那里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生不老。
她已经活了四百年。
“露伴老师?您还在听吗?”
“……地址发给我。”露伴说,“明天去看看。”
他挂断电话。
茗荷从书里抬起头。
“你要出门?”
“嗯。”露伴站起来,走到窗边,“有个村子,据说有妖怪。想去看看。”
茗荷看着他。
“我陪你。”她说。
露伴愣了一下。
“你?”
“嗯。”茗荷合上书,“妖怪的事,我比你懂。”
露伴看着她。
那张淡得像水墨画的脸上,有一种认真的表情。
“好。”他说,“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
京香发来的地址在深山里,离杜王町开车要三个小时。露伴开着那辆日产300ZX,茗荷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把旧伞。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
“这路不对。”露伴皱眉,“导航说还有二十公里,但前面好像没路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查看。
前面确实没路了。
只有一条小路,蜿蜒着伸进山林里,窄得只能走人。
“走路。”茗荷说。
“走?”
“嗯。”她看着那条小路,“这条路上,有很老的气息。”
露伴看着她。
“多老?”
“比我老。”
露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从后备箱里拿出背包,锁好车。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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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山里走。
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偶尔有鸟叫声传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茗荷忽然停下。
“怎么了?”露伴问。
“有东西。”茗荷看着前方,“在看着我们。”
露伴的神经立刻绷紧。
天堂之门在身后浮现。
前方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和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老人家?”露伴试探着开口。
老人没有反应。
露伴往前走了两步——
老人忽然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嘴咧开着,露出两排尖牙。
“天堂之门!”
露伴瞬间发动替身——
但那个东西消失了。
像烟一样,散在空气里。
露伴喘着气,四处张望。
茗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露伴开口。
“看门的。”茗荷说,“这个村子,不想让人进去。”
她顿了顿。
“但更不想让人出来。”
露伴看着她。
“你还想进去吗?”
茗荷想了想。
“想。”她说,“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比我老。”
露伴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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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
就在露伴准备扎营过夜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灯光。
“那里。”茗荷指着前方。
山坳里,一个村子静静地卧在那里。
很小,大概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都是老旧的木造建筑,像是江户时代留下来的。炊烟从屋顶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有人住?”露伴皱眉,“这种地方?”
他们走近村口。
村口立着一个鸟居——不是神社那种红色的鸟居,是石头做的,灰扑扑的,上面爬满了青苔。
鸟居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和城里人没什么两样。她微笑着看着他们,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
“欢迎光临。”她说,“两位是来住宿的吗?”
露伴和茗荷对视一眼。
“你是?”露伴问。
“我叫阿忍。”女人说,“是这个村的村长。最近来村里的游客多了,我们就开了几家民宿。两位要住吗?”
游客?
这种地方?
露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在说谎。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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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忍带着他们走进村子。
村子里的建筑确实很旧,但都很整洁。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们,会点头致意,然后匆匆走开。
“这里的村民都很友好。”阿忍笑着说,“你们不用担心。”
露伴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
那些村民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
不是飘——是走,但脚底和地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空气。
他看向茗荷。
茗荷轻轻点了点头。
她也看见了。
阿忍把他们带到一栋房子前,推开木门。
“就这里。”她说,“两间房,有热水,有晚饭。一晚五千日元。”
露伴付了钱。
阿忍收了钱,笑着离开了。
门关上。
露伴立刻开口:“那些村民——”
“不是人。”茗荷说,“但也不是妖怪。”
“那是什么?”
茗荷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有一个办法。”
“什么?”
“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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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村子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声音。
露伴和茗荷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出一个个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
没有人。
只有影子。
“走。”茗荷轻声说。
两个人从后窗翻出去,躲在阴影里。
那些影子在村子里游荡,有的停在某户人家门口,有的穿过墙壁,有的聚在一起,像是在交谈。
但它们没有本体。
只有影子。
“这是什么?”露伴压低声音。
茗荷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说:“看那边。”
村子的尽头,有一座更大的房子。
那栋房子亮着灯。
那些影子,都在向那栋房子移动。
“去看看。”露伴说。
两个人借着阴影,向那栋房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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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很大,像是村里的神社。
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露伴探头往里看——
里面坐满了人。
或者说,坐满了“人”。
那些白天见过的村民,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一个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什么?”露伴小声问。
茗荷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变了。
那张四百年来一直很淡的脸,此刻有了表情。
不是恐惧。
是……认识。
“我知道那是什么。”她说。
“什么?”
“镜中妖。”茗荷说,“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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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茗荷开口,声音很轻,“我追吉良家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那个村子也有这样一面镜子。”
露伴看着她。
“镜子里住着一个妖怪。它靠吃人的影子活着。被吃了影子的人,就会变成行尸走肉,晚上出来游荡,给它送去新的食物。”
她顿了顿。
“那个村子的人,都死了。”
露伴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这面镜子——”
“应该是同一个。”茗荷说,“或者,它的后代。”
她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在看她。
“它注意到我了。”茗荷说。
话音刚落,镜子里的东西忽然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他们,是冲向那些坐着的村民。
那些村民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一个个倒下。
不是死。
是消失。
像影子一样消失。
只剩下一地的衣服。
“它吃了他们的影子。”茗荷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镜子里的东西缓缓转身,面向他们。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
无数双眼睛。
在它的身体表面,密密麻麻地睁着。
那些眼睛,全都盯着他们。
“天堂之门!”
露伴发动替身。
无形的力量向那东西涌去——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眼睛眨了眨。
像是在笑。
“没用的。”茗荷说,“它比替身更老。”
她握紧手里的伞。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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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荷走上前,撑开那把旧伞。
伞柄上的刻纹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像四百年前那样。
镜中妖看着她。
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恐惧。
“你认识我。”茗荷说,“对不对?”
镜中妖没有说话。
但它往后退了一步。
“四百年前,在那个村子,你见过我。”茗荷往前走了一步,“你记得我。”
镜中妖又退了一步。
“那时候我太弱,打不过你。”茗荷说,“只能看着那些人死。”
她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
伞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镜中妖的无数双眼睛同时眯起——
然后,它动了。
不是冲向茗荷,是冲向露伴。
它想吃他的影子。
但茗荷更快。
她挡在露伴面前,伞面张开,幽蓝色的光化作一道屏障。
镜中妖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些眼睛,一双一双地闭上。
“四百年前你赢了。”茗荷说,“但那是四百年前。”
她抬起手。
伞面上的刻纹突然崩裂——不是损坏,是主动崩裂。那些刻纹化作无数道光芒,向镜中妖射去。
光芒穿透了它的身体。
它尖叫着,挣扎着,一点一点往镜子里退。
“回去。”茗荷说,“回去,别再出来。”
镜中妖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些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
解脱。
它退回了镜子里。
镜子碎了。
碎成千万片,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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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村子空了。
所有的房子都在,所有的衣物都在,但人不见了。
那些被吃了影子的人,随着镜中妖的消失,也消失了。
露伴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石头鸟居。
“它们本来就不是活人。”茗荷说,“只是一些影子。”
“那他们……”
“早就死了。”茗荷说,“很多年前就死了。”
露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茗荷。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纸。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茗荷说,“只是有点累。”
她顿了顿。
“这把伞,废了。”
她举起手里的伞。
伞面上的刻纹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伞面。那些刻了四百年的符号,在这一夜全部消失了。
“可惜吗?”露伴问。
茗荷想了想。
“不可惜。”她说,“那个人刻它,是为了保护我。它保护了我四百年。现在——”
她看着露伴。
“有人保护我了。”
露伴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开眼。
“走吧。”他说,“回去吃面。”
茗荷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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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回到杜王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露伴推开工作室的门,仗助他们正在门口等着。
“你们去哪了?”仗助问,“一天一夜没回来!”
“取材。”露念头也不抬。
“取什么材?”
“妖怪。”
仗助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茗荷。
茗荷手里拿着一把新伞——普通的透明伞,便利店买的。
“您的伞呢?”康一问。
茗荷想了想。
“退休了。”她说。
仗助和康一对视一眼,没听懂。
但露伴听懂了。
他走进厨房,开火,烧水,煮面。
茗荷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露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茗荷说,“让我知道,有些事,可以结束了。”
露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煮面。
“别谢。”他说,“要谢,就好好吃面。”
茗荷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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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