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轨迹，像流星般向东疾驰。
孙悟空站在云头，任由夜风呼啸而过，吹动他头上的凤翅紫金冠。他的火眼金睛穿透云层，望向越来越近的花果山方向。五百年了，整整五百年没有回去过了。
五百年前，他离开花果山时，这里是何等景象？漫山遍野的桃树，春天花开如海，夏天果实累累。猴子猴孙们在山林间嬉戏打闹，瀑布如银河倒悬，水帘洞中欢声笑语不断。
那时的他，是美猴王，是齐天大圣，是自由自在的石猴。
然后是大闹天宫，然后是五行山，然后是紧箍咒，然后是取经路……
“呵。”孙悟空冷笑一声，眼中金光闪烁。
自由？他曾经以为大闹天宫是为了自由，后来以为保护唐僧取经是为了自由，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自由，从来不在别人给予的范围内。真正的自由，要靠自己去夺取。
天色微亮时，花果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孙悟空的心跳突然加快。近乡情怯？不，是愤怒，是悲伤，是……愧疚。他离开五百年，那些猴子猴孙们过得如何？天庭和西天有没有为难他们？
他按下云头，落在花果山外围的一座山峰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记忆中的花果山，是生机勃勃的仙境。而现在……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帘水，但整座山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中。桃树依然在，但花开得稀稀拉拉，果实也小而苦涩。山林间静悄悄的，没有猴子的嬉闹声，没有鸟儿的鸣叫声。
死寂。整座山都透着一股死寂。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火眼金睛扫视整座山。他看到了一些猴子——零零散散地躲在树洞里、岩石后，眼神警惕，动作畏缩。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的衣物，有些甚至衣不蔽体。他们的毛发失去了光泽，眼神中满是恐惧和麻木。
这还是他的花果山吗？这还是他的猴子猴孙吗？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直冲头顶。孙悟空的金箍棒嗡嗡作响，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他需要了解情况。
孙悟空摇身一变，变成一只普通的猴子，混进了猴群。
他来到水帘洞外——那里曾经是他们的乐园，如今却冷冷清清。几只老猴坐在洞口，眼神空洞地望着瀑布。他们的毛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老猴儿，”孙悟空凑过去，用猴语问道，“这里……怎么这么冷清？”
一只老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新来的吧？你不知道，咱们花果山……唉。”
“发生什么事了？”孙悟空问。
另一只老猴压低声音：“五百年前，咱们大王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从那以后，天庭就派了山神土地来监视咱们。每个月都要上供，每年都要选最健壮的猴子送去天庭当苦力……”
“大王？”孙悟空心中一动，“你们说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嘘！”老猴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别提这个名字！天庭有令，谁提这个名字，就要被抓去受刑！”
孙悟空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入掌心。
“那……大王后来不是被唐僧救出来，去取经了吗？”他继续问。
“取经？”老猴苦笑，“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咱们是再也没见过大王。有人说大王成佛了，不要咱们了。有人说大王被天庭关起来了。还有人说……大王早就死了。”
死了？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
“我不信。”他沉声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老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年轻人，你不懂。天庭和西天，那是多大的势力？咱们大王再厉害，能斗得过他们吗？”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只穿着天兵服饰的猴子——不，不是猴子，是变化成猴子模样的山神土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鞭子，腰间挂着令牌，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都出来！都出来！”为首的山神喊道，“这个月的供奉该交了！”
猴子们畏畏缩缩地从藏身处出来，手里捧着一些野果、山珍。山神们挨个检查，不满意就用鞭子抽打。
“就这么点？你们这群懒猴，是不是私藏了？”
“大人，真的没有了……今年的收成不好……”
“少废话！明天之前，再交一倍！不然就把你们抓去天庭当苦力！”
孙悟空看着这一幕，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盛。他认出来了，那个为首的山神——是五百年前被他打过的巨灵神手下的小卒子。如今竟然敢在他的花果山作威作福！
他正要上前，一只老猴拉住了他：“别去！你打不过他们的！他们是天庭的人！”
天庭的人。又是天庭。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现在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他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他悄悄跟在那几个山神土地后面，看着他们走进一座新建的庙宇——那庙宇建在花果山最高处，匾额上写着“天庭监察司”。
庙宇里，几个山神土地正在喝酒吃肉。
“妈的，这群猴子越来越穷了。”一个山神抱怨道。
“穷也得榨出油来。”另一个冷笑，“这可是上面交代的任务——要让花果山永远记住，反抗天庭是什么下场。”
“说起来，那个孙悟空……真的在取经？”
“取经？呵呵，不过是换个地方关押罢了。等取完经，封个什么斗战胜佛，一辈子困在西天灵山，比死还难受。”
“活该！谁让他当年大闹天宫，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就是！现在好了，成了佛祖的看门狗。哈哈哈哈……”
孙悟空站在庙宇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心中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但他依然没有动手——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转身离开，来到水帘洞深处。这里有一个秘密洞穴，只有他知道。五百年前，他在这里藏了一些东西。
洞穴还在。他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里面堆满了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是当年他从龙宫和天庭“借”来的宝贝。虽然不是什么顶级法宝，但对付一般的天兵天将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洞穴深处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面铜镜——那是他当年从太上老君那里“顺”来的窥天镜，可以观察三界各处的情况。
孙悟空走到窥天镜前，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镜面泛起涟漪，然后显现出画面。
他看到了天庭——凌霄宝殿上，玉帝正在听奏。看到了西天——如来佛祖在讲经说法。看到了取经路——唐僧师徒还在沉睡，猪八戒的鼾声震天响。
然后，他调整窥天镜，看向妖族各处。
火焰山，牛魔王正在和铁扇公主争吵。积雷山，狐族长老们在密谈。东海龙宫，敖广在训斥儿子。幽冥地府，鬼王们在商议什么……
每一处，都有天庭的监视。每一族，都有西天的渗透。
妖族，早已不是五百年前的妖族了。他们被分化，被压制，被驯化。有些投靠了天庭，有些屈服于西天，还有些……在苟延残喘。
孙悟空关闭窥天镜，坐在石台上，陷入沉思。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妖族已经是一盘散沙，而天庭和西天的势力遍布三界。他要反抗，单凭自己一个人，远远不够。
他需要盟友。需要一支军队。需要一个……计划。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想起了几个人——不，几个妖。
牛魔王，他的结拜大哥，平天大圣。虽然五百年没见，但那份兄弟情义，应该还在。
蛟魔王，覆海大圣，统领四海蛟龙。
鹏魔王，混天大圣，翅膀一展九万里。
狮驼王，移山大圣，力大无穷。
猕猴王，通风大圣，耳听千里。
禺狨王，驱神大圣，能驱使鬼神。
这六位，加上他齐天大圣，当年并称七大圣。他们曾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发誓同生共死。
五百年过去了，他们还在吗？他们还认他这个兄弟吗？
孙悟空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走到洞穴深处，那里有一个法坛。当年他们七兄弟就是在这里结拜的。法坛上还放着七个酒杯，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依然完好。
孙悟空清理了法坛，点燃香烛。然后，他咬破手指，在七个酒杯中各滴了一滴血。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七大圣，速来相见。”
咒语念完，七滴血在酒杯中泛起红光。红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七道血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这是他们当年的约定——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有人以血召唤，其他六人必须回应。
接下来，就是等待。
孙悟空坐在法坛前，闭目养神。但他的火眼金睛一直睁开着，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第一道身影出现了。
那是一道火光，从天而降，落在水帘洞外。火光散去，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牛头人身，头戴乌金盔，身穿皂罗袍，手持混铁棍。
牛魔王。
他环顾四周，眼神警惕。当他看到法坛前的孙悟空时，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来。
“七弟？”牛魔王的声音低沉而浑厚，“真的是你？”
孙悟空睁开眼睛，站起身：“大哥，五百年不见。”
两人对视片刻，牛魔王突然大笑，上前给了孙悟空一个熊抱：“好！好！你还活着！”
但孙悟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因为他看到，牛魔王的腰间，挂着一块天庭的令牌。
“大哥，”孙悟空推开他，盯着那块令牌，“你这是……”
牛魔王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令牌，叹了口气：“七弟，有些事情，你不懂。这五百年，发生了很多变化。”
“什么变化？”孙悟空问，“你投靠了天庭？”
“不是投靠。”牛魔王摇头，“是……合作。天庭给了我火焰山的统治权，我帮天庭维持妖族秩序。这是交易。”
“交易？”孙悟空冷笑，“用妖族的自由，换你的权力？”
牛魔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七弟，你这话说得难听了。你知道这五百年，妖族是怎么过的吗？天庭打压，西天渗透，内部分裂……如果不合作，火焰山早就被灭了！”
“所以你就当了天庭的走狗？”孙悟空的声音冰冷。
牛魔王怒了：“孙悟空！你别忘了，当年大闹天宫，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我们六个兄弟被你牵连，这五百年过得比你惨多了！”
“我……”
孙悟空正要反驳，又一道身影出现了。
那是一道水光，从东海方向飞来。水光散去，露出一个青面獠牙的身影——蛟魔王。
“吵什么吵？”蛟魔王皱眉，“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吵。五百年不见，一见面就吵架？”
接着，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也陆续赶到。
七大圣，时隔五百年，再次聚首。
但气氛却不像当年那样热烈。每个人都变了——牛魔王腰间挂着天庭令牌，蛟龙王身上有龙宫的气息，鹏魔王的羽毛染上了佛光，狮驼王的鬃毛被修剪过，猕猴王的耳朵上戴着金环，禺狨王的手中握着禅杖。
孙悟空看着这些曾经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各位哥哥，”他开口，声音平静，“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鹏魔王问。
“如果我说，我要反抗天庭和西天，你们……跟不跟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六位大圣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牛魔王第一个开口：“七弟，你疯了？你知道天庭和西天有多强大吗？你知道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孙悟空点头，“我知道天庭监视着花果山，我知道西天渗透了妖族，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做出了选择。但我想问的是——你们甘心吗？”
“甘心被监视？甘心被控制？甘心当别人的棋子？甘心……永远失去自由？”
他拿出那块玉简，扔在法坛上。
“看看这个。这是我从天上捡到的。上面写着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被安排好的命运。”
六位大圣围过来，看着玉简上的文字。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这是真的？”蛟魔王颤声问。
“千真万确。”孙悟空说，“我们所有人，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以为的自由选择，其实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剧本。”
狮驼王怒吼一声，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瞬间粉碎：“欺人太甚！”
猕猴王的眼睛红了：“我就说！我就说为什么每次我想做什么，总有人阻止！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禺狨王握紧禅杖，指节发白：“我修行千年，到头来只是别人的棋子……”
鹏魔王展开翅膀，遮天蔽日：“反了！反了他娘的！”
牛魔王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中燃起火焰：“七弟，你说得对。我们……不甘心。”
孙悟空笑了。那是五百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
“那么，”他举起金箍棒，“我们就反了这天，掀了这灵山！”
六位大圣齐声应和：“反了！反了！”
但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反？你们反得了吗？”
众人抬头，只见云端之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为首一人，身穿金甲，手持宝塔——托塔李天王。
而在另一侧，佛光普照，观音菩萨脚踏莲台，手持净瓶，面带慈悲的微笑。
“孙悟空，”李天王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玉帝有旨：你私离取经路，擅回花果山，密谋造反，罪加一等！立刻束手就擒，否则……”
“否则怎样？”孙悟空踏前一步，金箍棒指向天空。
观音菩萨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悟空，回头是岸。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孙悟空大笑：“回头？回哪个头？回你们安排好的命运吗？”
他转身，看向六位兄弟：“哥哥们，怕不怕？”
牛魔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怕？老子五百年前就不怕！”
七大圣并肩而立，面对满天仙佛。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