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电车的那一刻,温和的日光便透过车窗漫了进来,将车厢里的凉意烘得绵软。一之濑言信与后藤一里隔着一臂左右的距离并排落座,非晚高峰的电车厢显得格外空旷,没有拥挤的人潮,也没有燥热的闷感,连身下的长椅都被晒得暖融融的,坐上去浑身都透着惬意的松弛。
下北泽到池袋的路程并不算远,约莫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唯独需要中途换乘。若是不用转车,一之濑言信大概会索性闭目小憩,顺着思绪琢磨往后的人生该如何度过——只是这类问题,无论想多少次、琢磨多久,终究得不到确切的答案。未来本就是因未知而鲜活,既定好的轨迹,反倒失去了奔赴的意义。
“我说,一里,你家住在什么地方?我就在下北泽,离学校不远,平时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很少搭电车。”
耳畔忽然传来言信的声音,后藤一里即便埋着头,也能清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心脏莫名漏了一拍。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攥着书包带的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想回避实话。若是坦白自己是为了躲进没人认识的高中,才特意选了这么远的学校,大概率会被当成奇怪的问题少女吧?这种丢人的心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啊……横滨。单程坐电车的话,大概要两个小时。”
后藤一里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选择性隐瞒不算说谎,要是对方继续追问,再如实说也不迟。况且她和一之濑同学才刚认识没多久,真的会有人贸然问这么不合气氛的问题吗?
“那也太远了吧,不仅浪费时间,车费和来回奔波的疲惫也很折腾人,超麻烦的。”
“是呢……”
后藤一里轻声附和,鼻尖微微发酸,忍不住在心里抹起了眼泪。[我真是个笨蛋啊,明明可以选近一点的学校,这座城市这么大,怎么可能轻易碰见熟人……就算碰见了,人家也未必认得我。]
“所以一里,你有没有考虑过在下北泽租……算了,感觉不太现实。”
一之濑言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本是想提议一里就近租住,既能省去上下学的奔波,日后和乐队练习也能节省时间。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后藤一里除了家人,几乎没有能说话的人,若是连家的温暖都远离了,这个胆小的姑娘怕是会彻底崩溃。
等结束乐队成立之后,这个想法倒是可行。他在心底暗自嘀咕,况且再过不久,伊地知虹夏就要登场了,那位如同太阳般的天使,总会拼尽全力守护身边的一切。
[一之濑同学刚才想说什么?难道是靠得太近,我身上散发出的阴角霉味让他厌烦了?还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惹他不高兴了……拜托别盯着我看啊,我真的会原地化成灰烬的!]
后藤一里的脑袋埋得更低,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言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她的内心慌乱。
“总之,先交换个联系方式吧,手机带了吗?”
“啊……带、带了。”
后藤一里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一之濑言信则点开自带的社交软件,账号虽是注册好的,却连头像都没有。他随手对着窗外的暖阳拍了张照片设为头像,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这样就好了,今后遇到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先通过了长崎素世的好友申请,随即打开和后藤一里的聊天框,看着界面上寥寥无几的表情,微微有些失望——再可爱的猫咪表情包,都比不上记忆里的耄耋。
[没、没看错吧?一之濑同学的社交账号里,居然一个好友都没有……我也是啊。这么说来,我是他的第一个好友?嘿嘿……哎嘿嘿……说不定,一之濑同学和我是同类啊。]
看着对话框里弹出的猫咪问好表情,后藤一里把脸埋得更深,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背对着言信拼命压抑着嘴角的痴笑,生怕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一之濑言信瞧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索性不再搭话,让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直强行找话题,反而会让这个内向的姑娘无所适从,趁着这段空闲,他刚好可以和妹妹长崎素世聊几句。
手机屏幕亮起,素世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哥哥你还有多久到?我已经到啦,不过带了个朋友一起,不是临时决定的,哥哥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和朋友在路上了。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照片就不发啦,等你来了就知道了。】
言信指尖轻敲屏幕,回复道:【大概十五分钟吧,我也带了个朋友,同样是很漂亮、也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即便多年未见,素世看起来成熟又健谈,可终究还是会因为久别重逢而紧张。亲人之间哪怕分开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与回忆,永远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贵。
[素世应该是约了若叶睦去Ring的时候,碰巧收到了我的消息吧。没想到乐队居然是妹妹在运营,不过仔细想想,也只有她还有这份心思了。]
很快,素世的消息又追了过来,带着几分俏皮的试探:【难不成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不是,今天刚认识的。】
言信侧头瞥了一眼身边埋头憋笑的后藤一里,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波澜:如果是倒也不错。身边这个看似孤僻阴角的少女,是颜值出众的美少女不说,还是深藏不露的吉他天才,无论是外表还是才华,都是绝佳的相处对象,就连这份别扭的社恐性格,也可以当做养成逐渐矫正。
[这些心思要是被一里听到,她大概会开心到融化吧。但感情本就没有一蹴而就,适不适合,喜不喜欢都需要时间作证。]
【这样啊,真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哥哥居然会主动交朋友了。以前的你,除了家人以外,从来不会跟外人说一句话。】
在长崎素世的记忆里,哥哥向来沉默寡言,却总会默默陪着她玩,无条件顺着她的心意,那时候的他,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和不爱表露心思的若叶睦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若叶睦是把心事藏在心底,而曾经的一之濑言信,像是根本没有内心想法。
【人总会变的,素世你不也一样吗?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你为了帮被霸凌的我,把那几个人狠狠揍了一顿,现在倒像个端庄的大小姐了。】
【才没有变呢,素世永远是哥哥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哥哥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长崎素世的脑海里闪过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哥哥因为性格孤僻被欺负,她仗着女生发育早、个子比同龄男生高,硬生生把欺负人的孩子揍了一顿。
【嗯,爸爸偶尔会回来一趟,但也待不久。你也知道,爸妈离婚是因为爸爸的性格别扭,不准妈妈外出工作。离婚后,爸爸看着妈妈拼命打拼的样子,不甘心被比下去,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常年奔波的状态。】
【这样啊……哥哥想不想见见妈妈?她一直都很想你。】
【有机会的话吧,不过也要提前告诉爸爸,对他来说也算公平。爸爸他,其实也一直爱着你,妹妹。】
[这样啊……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啊,父母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爸妈刚离婚那会,妈妈总是念叨着哥哥,担心不靠谱的爸爸能不能照顾好他,现在看来,爸爸其实一直都是个很靠谱的大人啊。]
【我们一家人,以前明明那么幸福。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我们能懂爸妈的难处,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就能挽回这一切了。】
【也许吧。不过爸爸的固执,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说不定真的有和好的机会。只是碍于面子,爸妈谁都不肯先开口。】
【是啊,如果大家都能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事情就不会这么复杂了。对了哥哥,要不要来和我一起住?这里离你的学校不算远,妈妈和爸爸都会同意的,他们当初就说过,不想让离婚干扰到孩子的。】
长崎素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乐队的事上,前不久丰川祥子退出了亲手创建的乐队,原因始终不明。她不想为难夹在中间的若叶睦,只是忍不住感慨:为什么祥子不肯把难处说出来呢?如果是大家能一起扛的难关,明明可以携手渡过,就算是无法抗拒的原因,说开了也不会闹到争执不休的境地。
【等过段时间再说吧,我下电车了,把位置发我一下,我是第一次来池袋。】
【位置发过去啦,哥哥和你的朋友想喝点什么?我先点单。】
【我喝不太甜的茶水就好,刚才在学校喝了可乐,暂时不想碰甜的了。我朋友很喜欢可乐,再帮她点一份薯条和炸鸡吧,她应该会喜欢。】
【炸鸡吗?我问问立希有没有,立希是我们乐队的鼓手,黑发大美人哦。】
[不知道立希见到哥哥会是什么表情,小睦肯定也会很惊讶吧,毕竟哥哥和我长得这么像。如果哥哥能陪在身边,乐队……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祥子走了之后,小睦就只有我能依靠了。]
【嗯。】
【立希说冷库里有半成品,等你们到了,基本就能炸好,我已经下单了。】
[不太甜的茶水啊,红茶多多少少带点甜味,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如果合他口味,下次一定要邀请他回家,尝尝我亲手泡的红茶……要是能和哥哥重新住在一起就好了,妈妈肯定会同意的,爸爸那边,哥哥应该也能说服吧,毕竟是他可爱的妹妹的请求。]
【行,快到的时候我再给你发消息。】
一之濑言信关掉手机屏幕,侧头看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身边的后藤一里。池袋商业街的人流量,是学校周边街道的十倍甚至九倍,本就社恐的一里走在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偶尔怯生生抬头,瞥一眼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新鲜事物,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一之濑同学也在东张西望呢,嘿嘿,果然他也是第一次来这么时尚的商业都市。就算被路人当成乡巴佬,有个人陪着的感觉也太好了吧。]
后藤一里的心底泛起小小的窃喜,却不知道言信左顾右盼并非出于好奇。他是在观察,这人潮汹涌的街道,会不会潜藏着异类——那些伪装成人类、却并非同类的存在,或是常人无法看见的异常存在。早一点察觉,就能早一点规避风险,顺带也想瞅瞅有没有眼熟的人。
[偏差值控制在二十以内,应该不会触发恶**件。前提是我能稳住理智,不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也不滋生多余的妄想与执念……尽量克制吧。]
言信收回目光,眼熟的人是有,但不存在接触的必要,他回头看了眼一里,对方像是一个怕走丢的孩童死死的贴在他的身侧,煞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