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日总裹着化不开的寒意,尤其是夜幕降临之后,凛冽的风像细碎的冰碴子,顺着衣领的缝隙往骨子里钻。哪怕只是比平时少穿一条秋裤,腿脚便会控制不住地打颤;若是敢在这时候出门上一趟厕所,回来时上下牙定会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哒哒哒”的轻响,连指尖都冻得泛出青白。
言信和往常一样,航班结束后只套着一身单薄的棉质睡衣,蹲在洗手间里清洁起飞工具。冷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凉,他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明天这个时候,这架飞机还要准时起飞,他不能有半点马虎。
[歇会吧。]
心底的声音轻轻响起,言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日里,他总是要等到清晨太阳升起,才会带着满身的倦意回到床上;可今天,刚结束起飞的流程,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眼皮都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即便如此,他也没肯回床躺下,只是坐着椅子趴到桌子上,连起飞工具还没来得及擦,就抵抗不住倦意睡了过去。
这一闭眼,便是永远。
今天是后藤一里入学第三周的最后一天,也是她值日的日子——当然,还有那个坐在教室最角落的男生。他离她隔着二排座位,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也就是教室左下角上面的位置,几乎被窗帘投下的阴影半掩着。
在后藤一里的印象里,这个男生叫一之濑言信。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之濑言信”五个字,字迹清隽却带着几分疏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校园生活似乎只有一件事——睡觉。上课的时候睡,课间的时候睡,午休时,全班都在喧闹,他也依旧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久而久之,班里人便给这个总在沉睡的好看男生,取了个名副其实外号——睡美人。
此刻,日光还未泛红,橘黄色的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他的发梢上。那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柔顺得像是被月光浸润过,在光影里泛着淡淡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精致的鼻梁、微薄的唇瓣,在安静的沉睡中,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好看。后藤一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悄悄想着,他那双传闻中像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睁开时会是什么样子。
[怎、怎么忽然醒了?!]
后藤一里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漏了一拍。她记得班里人说过,一之濑言信总是准时在太阳快要落山时才会醒来,可今天,太阳还没开始落,他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好、好好看...不对不对,后藤一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慌乱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一直坐在他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快说点什么啊,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她在心里疯狂地组织语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就说...就说今天是我们两个值日,我本来想叫他醒来,结果他刚好就醒了,这样应该可以吧?反正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就算他不醒,我也会一个人把值日做完的...]
“我...我...。”
后藤一里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个“我”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急得轻轻锤击自己的胸口,试图逼自己把话说完整,可就在话到嘴边的瞬间,一之濑言信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是一种带着茫然与好奇、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目光,清澈又直接。
后藤一里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胸口,连耳根都烧得滚烫。她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和窘迫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刚才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只剩下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几乎要撞出胸膛。
“值日对吧?”
一之濑言信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意外地温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亚麻色的长发微微晃动,“我去洗手间湿拖把,就先麻烦后藤同学先打扫教室了。”
“嗯!”
后藤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在意她刚才奇怪的举止,还主动给她安排了分工,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看着一之濑言信转身走出教室的背影,她像是脱力了一样,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心已经沁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和家人以外的人说过话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仅仅是发出一个语气词,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刚刚...一之濑同学喊了我后藤吧?]
后藤一里悄悄抬起头,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明明看起来总是在睡觉,居然记住了我的姓氏...我好像没有资格说他不跟人交流呢,不过,能被记住,真是太好了。]
洗手间里,一之濑言信将拖把放进装满冷水的水桶里,然后将木把轻轻倚靠在墙边。他走到镜子前,静静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亚麻色的长发,湛蓝的眼眸,精致的五官,这具身体,和他记忆中自己模样相差甚远,但也不赖。
[天界还算讲信用。]
他轻轻抬手,指尖拂过镜中自己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恍惚。[只是让我等了十六年,未免太久了...还是说,他们本就打算等我走完这一世,直到死亡,才会兑现契约?不管怎样,没有卸磨杀驴,就已经很好了。]
忽然回忆像是潮水般涌来——那年他十八岁,突然被召唤到一个堪称地狱的世界,那里遍地荒芜,充满了厮杀和磨难,他拼尽全力,历经无数生死,终于重建了秩序。
可就在他功成名就,完成契约时,眼前的一切都化为泡影,他重新回到了这个冰冷又平凡的现实,循规蹈矩地生活了十六年。那些波澜壮阔、坎坷艰险的冒险,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都渐渐模糊,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南柯一梦。
“这么说来,这具身体...是为我精心准备的吧。”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一之濑言信...这个名字,倒也不错。和我想象中的有些差别,但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他想起这具身体的过往:一之濑言信,单亲家庭,父亲常年在外,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父母离婚前,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名叫一之濑素世,他小时候被医生诊断出有认知障碍与语言功能缺失,只是,这并不是父母离婚的原因。那些不属于但他拥有的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
[家庭,亲人,朋友...]
言信皱了皱眉,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嘶...以前的我,有这么喜欢百合吗?我记得我许下的愿望,不是这样的...可到底是什么,我却怎么也记不清了。我的过去,还有那些尘封的梦,好像都被淹没在时光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等回去再想吧,这会后藤一里,估计已经把教室打扫得差不多了。]
他收回思绪,弯腰从水桶里捞出拖把,先用手用力压了压,挤出多余的水分,又用脚轻轻踩了几下,直到确认拿起拖把时不会有水滴落,才握着木把,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明亮的太阳光透过走廊两侧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其他班级的教室都已经打扫干净,门扉紧闭,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言信的脚步很轻,路过其他教室时,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心里暗暗想着,那个胆小又内向的后藤一里,应该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想要叫醒他的吧。
回到教室时,后藤一里已经把扫帚放进了教室后方的储物柜里。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低头收拾要带回家的东西,桌上只有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个小巧的书包——她尝试过努力学习,可不管怎么努力,成绩都没有太大的起色。对她来说,回到家后,只需要把今天记下的笔记简单复习一遍,做完功课,剩下的时间,就全都属于吉他了。这样平淡而单调的生活,日复一日,却也让她觉得,有了一丝寄托。
[确实像一只胆小的小动物呢。]
言信站在教室门口,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柔和。[非要说的话,就像一只粉色毛茸茸的果蝠,怯生生的,又带着一丝可爱。不知道高松灯会像是什么动物。]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拿起墙角的拖把,开始默默地拖地。他的动作很利落,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拖得很干净,地面很快就泛起了淡淡的光泽,映着太阳的光,显得格外明亮。没过多久,整个教室就被他拖了一遍,他把拖把放进储物柜,转身看向后藤一里时,发现她正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头发上的皮筋,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书包已经收拾好,放在桌边,随时都可以离开。
她为什么还不走?
言信心里有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很孤单,和曾经的自己有几分相似。或许,稍微陪她聊两句,慰藉一下她,也不错。可他向来不擅长与人沟通,伫立在原地想了片刻,才勉强想到一个不算太糟的办法。
[说点什么啊,后藤一里...]
后藤一里的心里也在天人交战,手指攥着书包带,手心微微出汗。[比如“我先走了”之类的,随便说一句都好。要是什么都不说就走,一定会被他觉得没礼貌吧?说不定他会想,这个阴角女,居然一言不发地装冷清...可一之濑同学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奇怪的想法甩出去:[不行不行,不能仅凭长相就判断一个人,太愚蠢了。总之,还是先说一句再见吧?说完就去公园,像往常一样打发剩下的时间。]
“我说后藤同学,你很闲吧?去楼下给我买瓶可乐。”
一之濑言信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安静。他走到后藤一里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轻轻丢在桌上。硬币在桌面上快速旋转起来,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声响,转了几圈后,才缓缓停下,安静地躺在桌角。
后藤一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靠近的身影吓到了,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失神地看着桌上的硬币,连思考都忘记了。她下意识地拿起硬币,耳边仿佛还残留着他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出教室,下楼去了自动贩卖机旁——她甚至忘了回答,忘了思考,只是本能地遵循着他的命令。
她买了一瓶罐装可乐,把贩卖机找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指尖传来硬币的冰凉触感。[我...我这是被当作跑腿的使唤了吧?]
后藤一里慢悠悠地往教室走,心里乱糟糟的。[一之濑同学刚才的语气,就像是在命令我一样,可刚才分工打扫卫生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明很温和啊...为什么突然就变了?难道他其实是个不良,刚才只是装出来的?]
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偷偷笑了笑:[不过...被人使唤的感觉,好像也不赖。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使唤过我,从来没有人需要我做什么...要是能一直跟在一之濑同学身边,当个跟班,好像也不错?]
她甩了甩头,为自己奇怪的想法感到羞愧,脸颊又开始发烫。[后藤一里,你在想什么呢?太变态了吧...]
回到教室时,一之濑言信正靠在自己的座位旁,低头看着手机。后藤一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可乐和找零的硬币一并放在他的桌上,然后就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
说实话,她心里有一丝期待,期待他能再跟她说点什么,哪怕是再命令她做些什么也好。可这种渴望被人命令的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像是个变态。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她太渴望与人产生交集了,哪怕这段关系看起来很不正常,哪怕只是被人当作跑腿的,对她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是她渴望了很久的、与他人的联结。
“无糖啊。”
一之濑言信拿起可乐,用指尖摸了摸罐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满,“不是不行,凑合喝吧。”
他打开拉环,“噗”的一声轻响,白色的气泡冒了出来,他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桌上的零钱,轻轻塞进了后藤一里粉色运动服的口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胳膊,感受到布料柔软的触感,心里暗暗想着:[不愧是高档货,摸起来真舒服,应该是纯棉的,粉色也很适合她,就是样式普通了点。]
“呐,我说一里,跟我去池袋的RIng吧?”
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刚才跟我姐姐...不对,是我妹妹,约好了去见一面。我们是亲兄妹,不过几年前父母离婚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不过,我从一个乐队的视频里,看到了她。”
[一、一之濑同学,忽然就直呼我的名字了?!]
后藤一里的心脏又是一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红了。[难不成,他真的是个不良?被不良搭讪,还是第一次欸...嘿嘿。]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偷偷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语气也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吗?父母离婚,和妹妹分开这么久,他居然还能笑着说出来...不过,这也不是我一个外人该操心的,他都不在意,我又有什么资格担忧呢?而且,空气也没有变得很沉重,好像也没那么尴尬。]
[对了,池袋的Ring,是那个livehouse吧?]
后藤一里的眼睛亮了亮,心里的紧张瞬间被一丝期待取代。[我在手机上看到过,很多本地知名的乐队都会在那里练习、演出。既然他的妹妹在那里,那他的妹妹,应该也是和乐队打交道的人吧?这或许是个机会!]
“你看,这个就是我妹妹,素世。”
言信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乐队的视频。“长得跟我很像,对吧?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试着联系了这个账号的运营,没想到立马就得到了回复,我坦白身份后,对方说,是我妹妹想要见我一面。我们一起去吧?”
[crychic...]
后藤一里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耳朵里传来轻柔的旋律,心里忍不住感慨:[真好听啊...真好啊,能有自己的乐队,能和伙伴们一起演奏。一之濑同学指的那个,应该是贝斯手吧?弹得真不错呢,吉他手也很厉害...不过,我应该比她们更厉害才对,毕竟,我可是吉他英雄啊。]
旋律很温柔,没有她喜欢的摇滚那样激烈,可她还是听得入了神。视频里的女生们,一个个都长得很好看,尤其是那个键盘手,浑身透着一股大小姐的气质,让人忍不住羡慕。[果然,只有失败者才会喜欢摇滚吧...]
她默默地跟着言信,把整首歌听完,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早已羡慕得不行。她注意到,视频里的贝斯手、吉他手和键盘手,穿的都是同一款校服,看起来很有气质,可她并不知道那是月之森学院——她向来只关注音乐相关的事情,对其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而且,她喜欢的乐队,几乎没有纯女子乐队,在她看来,东京这些年兴起的女子乐队,大多都偏向偶像性质,根本没有她心目中摇滚的样子。
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连一个乐队都没有,根本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她的吉他水平,全靠网络上陌生人的赞美来自我肯定,到底有多厉害,她自己也不清楚。
“嗯,我去。”
后藤一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声音虽然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她从来没有去过线下演出,从来没有主动寻找过乐队成员,这一次,或许是她离自己的乐队梦最近的一次。而且,是和同学一起去,这让她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一之濑言信是个好人。或许,他有点像漫画周刊里的主人公,看似冷漠,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温柔待人,遇见有难处的人,总会伸出援手...
她跟在一之濑言信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遐想:她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乐队成员,组建了自己的乐队,一路披荆斩棘,顺利登上武道馆,然后是全国巡演,再到全球出名,几年后,奥运会开幕式的官方,都会邀请她去演奏。
到那时,后藤一里这个名字,会被全世界铭记,甚至会超过Michael Jackson,被世人传唱千年。
走在前面的一之濑言信,总觉得脚后跟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盯着,酥酥麻麻的,还有一丝痒痒的凉意,像是被软锯缓慢地摩擦着。他忍不住在心里轻笑了一下:幸好,他不是希腊那位脚后跟是死穴的大英雄阿喀琉斯,不然,恐怕现在已经从楼梯上跌倒摔死吧?
四月的风总是裹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吹散了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澄澈的天空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质,朵朵白云慢悠悠地浮在天际,时而聚成蓬松的棉絮,时而散作细碎的光斑,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暖金,温柔地洒在大地上。阳光落在身上,不烫不燥,只带来一阵慵懒的暖意,像被柔软的毛毯轻轻裹住,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只想驻足在这片暖阳里,任倦意漫上心头,好好晒一场太阳。
关于这所学校的记忆,在一之濑言信的脑海里总是模糊不清的,下楼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仔细地扫过走廊的每一处——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墙角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叶片上沾着细碎的阳光,显得格外鲜活;楼梯扶手被磨得光滑,指尖触上去,能感受到微凉的木质纹理。这具身体以往的生活,似乎只有家与学校的两点一线,单调而乏味,他想着,趁这个机会,不如好好摸清学校的建筑结构,看看那些被这具身体忽略的角落。
一楼走廊的布告栏,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层层叠叠,有的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油墨香,边角平整崭新;有的则被风吹得卷起,纸边泛黄发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上面大多是社团招新的启事,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写满了少年少女的热情——有篮球社的热血邀约,有美术社的温柔招募,还有音乐社的灵动宣传。社团这种存在,对一之濑言信来说,倒是挺新鲜的。他隐约记得,自己年少上学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社团,放学时间也远比现在晚,具体晚到几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每天都要忙到天昏地暗,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休息。
走出教学楼,一之濑言信随意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手臂向上扬起,亚麻色的长发微微晃动,肩颈处的僵硬感瞬间消散。他轻轻活动着手腕和脚踝,指尖感受到阳光的暖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年轻的身体,果然充满了活力,这般精力充沛的状态,恐怕就算一天起飞十次,也不在话下。
“一里,你应该还没进社团吧?”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后藤一里。
“啊?!...是...是还没。”
后藤一里一直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一之濑言信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着,思绪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一会儿想着池袋的livehouse会是什么样子,一会儿又想着一之濑言信对她是什么想法,连言信停下脚步都没察觉,径直撞了上去,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传来一阵淡淡的暖意。她下意识地想开口道歉,喉咙里的“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就被言信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节奏,瞬间乱了阵脚。她下意识地想抬头看着他回答,可刚抬起一点,就撞进他湛蓝的眼眸里,那目光清澈而温和,带着一丝好奇,吓得她又飞快地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颊,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怎、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手心沁出了薄薄的冷汗。[不过,我确实还没加入社团就是了...一开始,我本来是想参加音乐部或者吹奏部的,毕竟我会弹吉他,可是...可是我连主动开口询问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加入社团,和其他人一起练习了...]
念头一转,她的心里又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如果...如果一之濑同学邀请我的话,我说不定就能顺水推舟,跟着他一起加入社团。这样一来,我的高中生活,也算是往前迈出了一步,再也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我想也是。”
一之濑言信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慵懒,“我暂时没什么想加入的社团,也没想做的事情,就这么慢悠悠地度过青春,好像也不错。”
[一、一之濑同学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藤一里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脑袋里乱糟糟的,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是在说,他和我一样,都是回家部的吗?难道...难道今后放学,我们可以一起走?不行不行,后藤一里,不要妄想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脚步依旧紧紧跟着言信,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一之濑言信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小路上,心里却在暗自思索:这个世界,到底是否存在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异常存在?如果能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世,安稳地活着,好像和他上一世的波澜壮阔,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经历过那些生死磨难后,他才真正明白,平平淡淡,才是最难得的幸福。
[后藤一里,过几天,应该就要被虹夏找到了吧?]
他的指尖轻轻捻了捻,眼底掠过一丝思索。[她和虹夏的相遇是命运的邂逅,那么,无论我做什么,她们是不是终究都会遇见?]
他很好奇,若是自己刻意阻止,会不会改变既定的命运。可转念一想,这样做,对一里,对虹夏,都没有任何好处,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他还没有自私到那种程度。
“一里,你去过池袋吗?”
他又一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后藤一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我还没去过,涩谷也没有,那些繁华的地方,我都没怎么去过,就连本地的商场,也没去过一次。”
“没。”
后藤一里的声音很轻,细若蚊蚋,头埋得几乎要碰到胸口。
[像我这样,浑身散发着乡下气味的土妹子,怎么可能会去过那些地方?]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脸颊又开始发烫。[那些繁华的、个性十足的时尚城市,从来都和我没有关系。不过,一之濑同学也没去过吗?他看起来那么从容,气场那么游刃有余,一点都不像不常出门的人...可他应该没有骗我的必要吧?]
“那你有没有在网上,听说过一些都市传说之类的?”
一之濑言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比如,池袋街头,会有一个戴着头盔、没有头的女性,在路边骑着摩托飙车之类的。”
“嗯...啊!这个...我记得爸爸说过他见过来着!”
后藤一里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就是那个没有头、骑着摩托的女人。”
她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小时候,爸爸坐在沙发上,摸着她的头,跟她讲起自己大学时的经历——那时候,爸爸和乐队的伙伴们,在街头偶然间就遇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女人。只是,谁都没有见过头盔下面的样子,“无头”也只是以讹传讹,是众人添油加醋传出来的谣言,爸爸当时是这么跟她说的。
【检测到认知偏差,世界偏差值:百分之五】
一道比母亲还温柔,比棉花还柔软,比爱人还亲切的声音,突兀地在一之濑言信的脑海里响起。
“啊...一之濑桑,你没事吧?”
后藤一里刚说完,就看到走在前面的一之濑言信,突然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紧紧扶着额头,肩膀微微绷紧,像是承受着什么痛苦。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快步上前,可走到他身边,又不敢轻易触碰他,只能鼓起全身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询问。
[怎、怎么了?看起来好疼的样子...]
她的心里满是担忧,指尖微微蜷缩着,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之濑同学,应该没事吧?还能站着,应该不要紧吧?他摆了摆手,是不是在说自己没事?可是,他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要不要叫救护车?]
“没什么。”
一之濑言信缓缓直起身,放下扶着额头的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轻轻摆了摆手,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语气依旧温和,“忽然抽筋了一下,睡了一天,身体有些僵硬,很正常。”
说完,他便重新迈开脚步,只是神色变得沉默了许多,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后藤一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担忧没有消散,却也不敢再多问,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更轻了,连呼吸都放柔了几分。
直到两人走到车站,一之濑言信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认知偏差...
他的心里暗自思索着,这是他当年在异世界时,就拥有的能力——或许是天赋,或许是神通,总之,是与生俱来、天授的存在。当年,天界的人找到他,说那个世界已经濒临毁灭,她们的管辖区域里,找不到合适的转生者,便前往九洲神界,买下了他,让他去拯救那个濒临崩塌的世界。
他本来以为,重生到这具身体里,他就能成为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世,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生死磨难。可刚才,当他听到后藤一里说起那个都市传说,得知赛提尔存在于这个世界时,认知偏差就突然出现了。
他清楚地知道,偏差值会导致世界出现扭曲,而世界的偏差,又会影响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就像是模因污染,两者互相污染,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逆转。那些被偏差感染的存在,若是消失,他们身上的偏差值,就会全部转移到他的身上,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为偏差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