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很炽热,也很柔软。
风很温和,也很轻柔。
少女的体香被夏日的清风裹挟,扑面而来,很安心,也很惶恐。
那杯冰激凌红茶被祥子的左手紧紧握住,因为冰块和冰激凌融化而产生的水滴慢慢从手腕处滴落在地。
“祥子......慢一点。”澪忍不住开口。
前面的身影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缓脚步,而是赌气般的加快了步伐,握住澪手腕的力道更是加重了几分。
澪就那样被拉扯着踉跄往前走,满心的惶恐,因为,这是一个很长的下坡。
脚跟离地,重心不稳,一块恰到好处的凸起瞬间绊倒了她,然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疼痛,剧烈的疼痛,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随之席卷而来的惶恐与不安。
空白的大脑不断重复着那几个词:“我在哪?”“好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就这么无能吗...”
海岛上的落差很大,有一个漫长的上坡,那是入村与出海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时不时还有车辆驶过。
那是父母离世的第一年,彼时的她仍旧居住在小镇上,邻居的婆婆待她友善,初华的父母出海回来时也会对自己这个孤儿照拂一二。
但,她没有朋友,或者说,大多数孩子不愿意和这个‘怪胎’玩耍。
澪每天的日常便是帮婆婆收拾屋子与田地,偶尔帮忙照看着初华与初音,或是对着院落中的那颗银杏树发呆。
那是秋日的午后,村长靠在院落的那颗银杏树下,无奈的看着固执己见的澪。
村长是一个非常好的老人,至少在她的记忆力是这样的,帮助自己申请到了政府的补助,更是时常来看望自己。
他只说了三件事,可是件件都直插澪的心窝,似乎要把她心底的最后那些念想彻底掐灭。
“澪,村子要被政府开发了,所有的住房、田地、码头都会慢慢的拆除和重建。”他拍了拍那颗并不大的银杏树,一口浊气随之而出,“至于你的安排,大概率会被分配到镇上的公共设施中。”
“那...这个房子呢......”澪并不在意自己的去处,相比于自己,她更想知道这个自己从出生就居住的地方最后的结局。
“不知道......但拆除是必然的,你放心,爷爷别的做不了,补偿款什么的还是能帮你备好的,用的是你领补助金的那个账户。”
“也就是说......我...没有家了...”
“......”
“那第二件事呢?”
“......”似乎是有些无法接受澪这样的无所谓,村长一时间有些语塞,“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去处,老头子我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你在这个镇上,我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我不知道...”
“......不急于这一时,好好想想,澪。”村长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很聪明,也很懂事,相信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他们不喜欢我......”
村长没有说话,而是拉着澪走出院子,带着她来到了村口。
村里大部分的孩子都聚集在这里,他们拿着滑板从最高的村口滑下,带起两旁的落叶,欢呼声、惊叹声伴随着风一路而下,那是名为童年的呐喊。
“三山!”村长对着领头的那个孩子喊了一声,那是村长的孙子,澪认识他。
三山扛着滑板一路小跑到澪的身边,带着几分不解,看向自己的祖父。
“这是澪,这次的活动,试试带着这个孩子吧。”村长说着,还推了一下澪的后背,示意她往前走。
“......”
“我知道了,爷爷,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注意安全。”
“知道了~~~”三山略微看了一眼澪,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去吧,孩子。”村长鼓励道。
澪迟疑了一会,或许是不想让身后的村长失望,所以她还是踏出了那一步,踏出了出村的那一步。
那些孩子们并没有因为澪的到来而停止活动,他们灵巧的控制着滑板在下坡上驰骋,或是拐入辅路减速,或是毫无保留的直冲向前,又或是因为别人的危险操作而惊呼。
大家并没有过多的打量澪,家中或多或少都听过她的故事,对于她的到来保持着沉默,没有过多的交流。
“去试试吧。”三山将自己的滑板借给了澪,示意她站上去,“看前方,稳住身形,别害怕。”
这是澪第一次接触滑板,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脚下的廉价聚氨酯轮子在乡间略微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她就那样站在滑板上,双腿发软,胃里那些对于未知的恐惧被无限的放大,被定死在了原地。
在长久的等待后,总会有人失去那些本就少的可怜的耐心。
“滑下去啊!你到底行不行?”
“不玩就不要在这浪费时间!”
“不会是不敢吧?”
“哈?那真是个扫兴的胆小鬼啊。”
“若非是三山老大带着你,谁愿意和你这个克死......”
“闭嘴!”三山粗暴的打断了那个不老实的家伙,他可以接受众人对澪的怂恿和嘲笑,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拿父母开玩笑的话,在他这是绝不允许的。
“如果不敢的话,可以下来看着。”三山拍了拍澪的肩膀。
澪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耳边充斥着那些所谓的“伙伴”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嘲弄,她不敢睁开眼,怕那双眸子中会被那些家伙的黑暗填满。
为了那点可怜的、甚至算不上认同感的“接纳”,右脚猛地一踏,顺着这个漫长而又危险的斜坡滑了下去。
重力瞬间接管了一切,滑板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带起的狂风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体直接掀翻。
她恐惧到了极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讨厌自己的人去拼命。在极度的痛苦与战栗中,她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而那些怂恿她的伙伴们,早已熟练地滑到了前面,根本就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在下坡的最后末端,面对一个避无可避的急转弯,完全不会控制方向的澪,迎来了必然的结局。
她没有别的选择,就像跳车一样,跳下了滑板。
巨大的惯性和力道让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狠狠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滚烫且粗糙的地面上。
初秋的她本就穿的单薄,粗糙的水泥路瞬间撕裂了她的膝盖、手肘和手掌的皮肤。鲜血混杂着灰尘与石子,剜心的剧痛让她当场飙出了眼泪,脑海中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绝望。
她没有等来“同伴”的关心,她等来的,却只有几道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下水道老鼠般的视线。
那些人看着她满是鲜血的伤口和破碎的衣物,毫不掩饰地往后退了一步。
“啧,真晦气,见血了。”
“都说了别带这个泥腿子玩,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恶心样子。”
“真是狼狈呢,哈哈哈哈。”
“走吧走吧,别管她了。骨子里就是个只会拖后腿的懦夫,看着就烦。”
没有了孩子王三山在场,他们毫无保留的散发着属于孩童最黑暗的恶,他们随手丢下几句嘲讽,转身拿着滑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没有任何人向她伸出手,没有人。
只留下浑身是血的澪,独自坐在那个滚烫的秋日的拐角。
她呆呆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终于在这个流血的午后,明白了一个残忍的道理——她的忍耐、她的讨好、她的自我伤害,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场令人作呕的滑稽戏。
她本质上,就是一个用自虐,用伤痛来掩饰恐惧的、可悲的胆小鬼。她活该孤独,活该烂在泥里。
所以,她的人生用血与泪,迎来的拐角。
下午的太阳将她的血照的很浓,很刺眼,但,这是好事,澪。
“嗯?那家伙呢?”在村口的三山无法看到那个拐角到底发生了什么,身旁的同伴将自己的滑板捡了回来。
“诶呀,老大别管那种不相干的家伙了,反正你不是已经完成了村长爷爷的任务了?”
“就是就是,老大人家不在场了,你跟我们装什么。”
“行了,少说几句,别让大人听去了,走吧。”
......
“你听说了吗?”
“什么?三角家的那件事?”
“对啊,男人出海没回来。”
“这哪是什么大事。”
“那我要是说,同一天,隔壁的琦野婆婆也去了呢?”
“什么什么!琦野婆婆不是身体一直硬朗的能下地干活的?”
“你是不知道哦,就是那么一摔,啪一下就走了。现在镇子上都在传...”
“传什么...不会是?!”
“对,看来你也猜到了,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孩子,真邪门!”
“真的假的?!”
“不是有那种说法,叫什么,天克,克死父母还不够,还要波及身边的人!”
“......小点声!人家看过来了!”
澪沉默的带着为数不多的东西,一步一步的离开了这个曾经的家,琦野婆婆走了,为数不多对自己好的人却在水井旁摔倒磕到了脑袋,那个时常会带着海货来看自己的叔叔也同父母一同葬身在大海中,以至于一向和善的初华母亲都对自己避之不及。
都,不重要了,澪,一切都不重要了,在短短的一天内,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但只要学会了孤独,你就能活下去。
她向村长提出了唯一的要求,用拿拆迁下来的补偿款,买下了村东边那个早就荒废了的神社,政府管不到那,也建不到那。她把自己,永远地流放出了人群。
“丰川澪!”一声沉闷的呼喊,将澪的思绪从那个充满血腥味和绝望的秋日,猛地拉回了现实。
“你在发愣什么!你怎么连路都走不好!”
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声音里压抑着可怕的情绪,“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好好在家里待着,还是你觉得你这只本来就快废掉的右手已经不需要任何的康养了,所以去外面瞎跑、喝一杯加满冰块的红茶也无所谓?!”
这句带着怒火的质问,在此时的澪听来,却与童年记忆里那些嫌恶的声音产生了致命的重叠。
“真晦气,见血了。”
“骨子里就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废人。”
澪的心脏猛地一缩。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个披着狼皮的羊,彻底崩溃了......
一种近乎病态的戒断反应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仿佛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原本挺直的脊背委顿下来,双腿一软,彻底的倒在了地上。
“澪?!”祥子的愤怒在看到这一幕时,瞬间凝固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被澪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衣角。
那根本不是一个上位者运筹帷幄的姿态,那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在抓住最后一块木板时的绝望。
“祥子......别生气......别讨厌我......”
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低下头,根本不敢去看祥子的眼睛。极度的懦弱与迷茫将她重新变成了那个浑身是血、被人指责为“天克”的小巫女。
“我不是废物......我还有用的......我可以帮你解决掉所有挡路的人,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求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别把我丢下......刚才摔倒一点都不痛的,我没事的......”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甚至试图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姐?!”祥子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现在的澪不是那个叱诧风云、强硬无比的丰川澪,也不是那个发疯一般赌上一切的姐姐,更不是小岛上那个与人抢食的澪,只是一个,寻找到最安全怀抱的,胆小鬼。
而刚才自己,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向她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