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林尘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的地点。
千叶站东口的钟表下。
这是他第一次和雪之下单独在外面见面,也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他心里有点紧张,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每天都在侍奉部见面,明明已经握过她的手,明明已经说过“我陪你”这种话。
但站在钟表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还是会想:她会来吗?会不会临时有事?会不会改变主意?
六点整,雪之下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裙子是深蓝色的,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头发没有扎起来,就这么披着,发尾微微卷曲,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尘看愣了一下。
平时在学校总是穿制服,第一次见她穿便服,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雪之下雪乃,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来赴约的女孩子。
雪之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红了。
“无聊。”
林尘笑了笑。
“走吧。”
两个人往千叶港的方向走。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还有一抹橙红色,正在慢慢褪去。街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光带。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雪之下停下来。
“等一下。”
她走进去,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热饮,两瓶,一瓶递给林尘。
林尘接过,发现是自己喜欢的那个牌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每天都在便利店买这个。”
林尘愣了一下。
他确实每天在便利店买这个牌子的茶,但她怎么会知道?她从来没和他一起去过便利店。
“你观察我?”
雪之下移开视线。
“凑巧看到的。”
林尘没戳穿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喝着热饮,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舒服,不是尴尬,是默契。
千叶港的夜色慢慢在眼前展开。
先看见的是海,黑蓝色的,一望无际。然后是灯火,岸边的建筑都亮着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传来,很低沉,很悠长。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有点凉。
雪之下站在栏杆边,看着海。
林尘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照亮,轮廓很柔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她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她忽然开口。
林尘没说话,等她继续。
“和父亲一起来的。那时候他还经常带我出来玩。我们在这里放风筝,吃冰淇淋,看船进港。”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越来越忙,就再也没来过。我一个人来过几次,但一个人来,总觉得没意思。”
林尘看着她。
“那你今天怎么想来?”
雪之下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想和别人一起来。”
林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说:“想来想去,只有你。”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林尘忽然很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好。
但他忍住了。
“谢谢。”他说。
雪之下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想到我。”
雪之下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好几次了。”
“因为是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移开视线。
继续看海。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对岸的灯火更亮了,一串一串的,像是嵌在夜幕上的星星。月亮升起来,不是很圆,但很亮,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你知道吗,”雪之下忽然说,“我母亲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了。”
林尘看着她。
“她说订婚宴提前了。下周六。”
林尘的心往下沉。
“你怎么说的?”
雪之下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
林尘接过来,看见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母亲”。
内容是:“订婚宴定在下周六晚七点,帝国酒店。礼服已经送到你公寓。届时你父亲也会出席,不许迟到,不许缺席。”
下面还有一条。
“那个和你一起喝咖啡的男生,不要再见了。对你没好处。”
林尘把手机还给她。
“你怎么想的?”
雪之下看着海,很久没说话。
久到林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被风吹散。
“从小到大,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想过愿不愿意,没有想过应不应该。因为想也没用,不愿意也没用。”
她顿了顿。
“但前几天,你问我愿不愿意拒绝一次。我回去以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试试。”
林尘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光,但更多的是不确定,是害怕,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那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雪之下摇摇头。
“没有。但我也不想再等了。”
林尘点点头。
“好。”
他伸出手。
“我陪你。”
雪之下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住。
她的手比上次更凉,更瘦,但握得更紧。
“下周六,七点,帝国酒店,”她说,“你来吗?”
“来。”
“会被赶出去的。”
“我知道。”
“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我知道。”
“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雪之下看着他。
“那你还来?”
林尘想了想。
“因为我答应过你。”
雪之下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有水开始在里面打转。
“你这人……”她开口,声音哑了,“是不是傻的?”
“可能吧。”
雪之下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在笑?还是在哭?
林尘不知道。
但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海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片海都照亮。
他们就这么站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加深。
过了很久,雪之下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痕。
“林尘。”
“嗯?”
“如果我真的拒绝了,他们可能会不认我。可能会停掉我的卡,可能会收回我的公寓,可能会……”
她没说下去。
林尘看着她。
“那你就搬来和我住。”
雪之下愣住了。
“什么?”
“我公寓虽然小,但两个人挤挤还是可以的,”林尘说,“而且我会做饭,虽然不太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雪之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微微翘起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
林尘第一次见她这么笑。
笑得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雪之下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感谢,不是依赖,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出来。
但林尘好像懂了。
【好感度+12,当前好感度:55/100】
【备注:她已经彻底信任你。你不再只是“可以依靠的人”,而是“想要在一起的人”。】
他们在港口待到很晚。
聊了很多。
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养的猫(后来被母亲送走了),聊她喜欢看的书,聊她为什么学心理学。聊他以前的事(编的,但编得很真实),聊他怎么来总武高,聊他为什么每天去侍奉部。
“你为什么每天来侍奉部?”雪之下问。
林尘想了想。
“因为你在。”
雪之下看着他,移开视线。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无聊。”
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九点多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家便利店,还是那排路灯。
走到雪之下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
林尘点点头。
“上去吧,早点睡。”
雪之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下周……”
“我会去的。”
雪之下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尘。”
“嗯?”
“今天……我很开心。”
林尘笑了笑。
“我也是。”
雪之下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楼里。
门关上了。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公寓走。
月光照在路上,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每天上课,下课,侍奉部。一切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不一样了。雪之下看他的眼神变了,说话的语气变了,连翻书的动作都好像轻快了一点。
由比滨发现了。
“你们两个,绝对有事瞒着我!”
她双手叉腰,站在活动室中间,看看雪之下,又看看林尘。
雪之下翻书,头也不抬。
“没有。”
林尘喝茶,也不抬头。
“没有。”
“骗人!小雪你最近会笑了!你会笑了你知道吗!”
雪之下抬起头。
“我会笑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我以前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笑过!”
雪之下看了林尘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可能是最近阳光比较好。”
由比滨狐疑地看看窗外——今天是阴天。
“阳光?”
“嗯。”
由比滨看看林尘。
林尘耸耸肩。
由比滨放弃。
“好吧……但我总觉得你们两个……”
她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户部翔站在门口。
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制服皱巴巴的。
“那个……”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我能再来一次吗?”
雪之下合上书,看着他。
“你想再来一次什么?”
户部翔咽了口唾沫。
“她……海老名她……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了。我想……我想再试一次,不是追她,是……是想让自己好起来。”
雪之下点点头。
“进来吧。”
户部翔走进来,在林尘旁边坐下。
由比滨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说了声谢谢。
“说吧。”雪之下说。
户部翔捧着杯子,看着里面的茶,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了。我知道的,她之前就说过有喜欢的人。但真正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还是很难受。”
他顿了顿。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难受。是因为被拒绝了,是因为比不上那个人,还是因为……还是因为以后不能再见她了。”
他抬起头,看着雪之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难受,是因为我喜欢的那个‘她’,其实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真实的她,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雪之下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渣,”户部翔苦笑,“但我真的想通了。我喜欢的是那个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是那个和我聊漫画聊得很开心的样子。但这些都只是她的一部分,不是全部。真实的她,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我喜欢的,只是我想象中的她。”
他低下头。
“所以我想……我想把那些想象放下。不是忘记她,是把那个想象中的她放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由比滨眼眶有点红,小声说:“户部君……”
雪之下看着户部翔,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通这个道理。”
户部翔抬起头。
“是吗?”
“嗯。”雪之下点点头,“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自己想象的感情里,走不出来。你能想通,已经比他们强了。”
户部翔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
“那……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雪之下想了想。
“给她写一封信。不是情书,是感谢信。谢谢她让你学会了这些。写完以后,就别再想了。”
户部翔点点头。
“好,我写。”
他站起来,对着三个人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门关上。
由比滨擦了擦眼角。
“户部君……好可怜。”
雪之下重新翻开书。
“他会好起来的。”
林尘看着她。
她翻书的动作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
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
窗外,阴了一天的天终于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
雪之下抬起头,看着窗外。
“下雨了。”
林尘也看着窗外。
“嗯。”
“你那天说,梦见我在雨里等人。”
林尘转过头,看着她。
“嗯。”
雪之下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那个人,是你吗?”
林尘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梦。雪之下站在雨里,伞掉在地上,看着远方。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你来了”。
那个人,是他吗?
“我不知道。”他说。
雪之下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是呢?”
林尘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水,有不确定,有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是,那我来了。”
雪之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活动室里很安静。
林尘靠在窗边,看着雨,看着她。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剩余寿命:352天。】
系统的提示忽然响起。
林尘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352天。
不到一年。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离开。
怕离开她。
周六。
下午六点。
林尘站在帝国酒店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穿着礼服走来走去的人,每一个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裤子。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还是来了。
他答应过的。
七点。
雪之下会从那个门里走出来,穿着礼服,跟着她的母亲,走进那个宴会厅。
然后他会在她进去之前,拦住她。
然后问她——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女人,那些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他在等她。
六点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雪之下从里面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长到脚踝,上身是蕾丝和刺绣,腰线收得很紧,显得她比平时更瘦。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白皙的后颈和耳朵。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酒店的大门。
然后她看见了林尘。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林尘看见了。
他正要走过去——
另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走下来。
雪之下的母亲。
她看了林尘一眼,那眼神像刀一样,从头刮到脚。
然后她走到雪之下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走吧。”
雪之下看了林尘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在说——
等我。
林尘站在那儿,看着她们走进去。
水晶门被推开,又关上。
雪之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林尘站在门口,握紧拳头。
他会等的。
他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