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幡重新挂起,桐油的味道还未完全散去。苏夜站在修缮一新的茶摊后,看着眼前干净得有些陌生的桌椅,深吸了一口气。
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吆喝,他像往常一样,默默烧水,擦拭本就光洁的茶具,将茶叶分门别类放好。晨光洒在码头,海鸟鸣叫,力工和行商开始陆续出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平静的样子。
一个上午,生意清淡。只有两个相熟的老码头工来喝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抱怨了几句最近的工钱,并未提及几天前的风波。这让苏夜稍微安心了些。
临近中午,熟悉的沉稳脚步声传来。
钟离依旧是那身褐色长衫,步履从容,在苏夜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坐到了他常坐的那个靠里的位置。
“钟离先生。”苏夜连忙上前,“您来了。今天还是‘石乳’?”
“有劳。”钟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茶摊,尤其在那些新桌椅和茶具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多问。
苏夜泡好茶奉上。钟离接过,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点了点头:“手艺未减,这新茶碗,倒是更衬茶色几分。”
“先生过奖。”苏夜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他总觉得钟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看得明白。
钟离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苏夜,语气平淡如常:“前日之事,我略有耳闻。苏小友无恙便好。”
“多谢先生挂怀,已经处理好了。”苏夜恭敬道。
“嗯。”钟离指尖在桌沿轻点,似是无意道,“世事纷扰,有时避无可避。小友能于风波中安守本业,已属难得。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还需更加谨言慎行。”
“是,小人谨记先生教诲。”苏夜心头一凛,知道钟离这是在提醒他。看来,自己这“秀”,是被很多人看在眼里了。
“另外,”钟离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黄玉平安扣,推到苏夜面前,“此物予你,随身佩戴,可定心神,避些寻常惊扰。算是……庆贺你重张开业的薄礼。”
苏夜看着那枚质地纯粹、隐隐有岩元素微光流转的平安扣,愣住了。又是护身的东西?先是申鹤,现在是钟离?
“钟离先生,这太贵重了,我……”
“收下吧。”钟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你既在此营生,便算是我常顾之处的店家。店家安稳,我喝茶也安心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给了苏夜台阶下。苏夜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那枚还带着钟离体温的平安扣,只觉入手温润厚重,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息隐隐透出,与申鹤那枚清凉的护身符感觉迥异,却同样让人觉得舒适。
“多谢先生厚赠。”苏夜郑重道谢,将平安扣也小心收好。心里却有些嘀咕,这两位,一个清心,一个定神,是都觉得他容易“惊扰”,还是预感到他未来还有更多“惊扰”?
钟离不再多言,安静品茶,仿佛真的只是来喝杯茶,顺便送个小礼物。
苏夜退到一旁,继续照看生意。有了钟离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在,一些路过的行人似乎也被吸引,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客人,生意倒是比上午好了不少。
下午,日头偏西。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出现在了茶摊外。
是达达利亚。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执行官外套,只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劲装,笑容爽朗,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盒子。
“哟,老板,新摊子不错嘛!”他自来熟地走进来,很自然地在苏夜对面坐下,将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听说你今天重开,带点我们至冬的特产‘枫糖浆松饼’给你尝尝,算是……迟到的开业贺礼,以及上次‘切磋’的补偿。”
苏夜看着那盒松饼,又看看达达利亚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警铃大作。黄鼠狼给鸡拜年?
“公子阁下太客气了,赔偿已经足够了。”苏夜谨慎地说。
“一码归一码。”达达利亚摆摆手,目光在茶摊里扫了一圈,在安静喝茶的钟离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又转回苏夜身上,“老板,来壶茶,随便什么都行。今天真的只是来喝茶,顺便交个朋友。”
朋友?苏夜可不敢和愚人众执行官做朋友。但他也不能把人赶走,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去泡了壶最普通的绿茶。
达达利亚也不在意,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金黄酥松、淋着琥珀色糖浆的松饼,香气甜腻诱人。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又灌了一口苏夜端上来的绿茶,点点头:“嗯,茶解腻,不错。”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豪爽,像个普通的、胃口好的青年,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掀起过风浪的战斗狂。但苏夜不敢放松警惕,默默站在稍远的地方。
“老板,别那么紧张。”达达利亚咽下松饼,擦了擦嘴,看向苏夜,笑容依旧,但那蓝色的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说了,今天只是来交朋友。我这个人,欣赏有本事的人,也喜欢有趣的人和事。你这两样,似乎都沾点边。”
苏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你看,你能泡一手好茶,这是本事。”达达利亚掰着手指头数,“你能引来稻妻的宫司、璃月的仙人弟子、往生堂堂主甚至荣誉骑士的注意,这说明你‘有趣’,或者说,你身上有吸引他们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而我,对‘有趣’和‘有本事’的人,向来很有兴趣,也很有耐心。我们可以慢慢来,从喝茶开始,聊聊天,说不定哪天,你就愿意告诉我,你的‘特别’到底是什么了。当然,如果你哪天想‘切磋’一下,我随时奉陪,保证不拆你的摊子——至少,不会全拆。”
苏夜:“……” 最后一句是多余的!
“另外,”达达利亚靠回椅背,语气随意,“作为‘朋友’,我可以给你提个醒。最近璃月港,可能不会太‘太平’。一些藏在暗处的家伙,可能会因为前几天的热闹,对你产生不必要的兴趣。小心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嗯?”
这算是警告,还是威胁?苏夜分不清。但他知道,达达利亚说的是事实。他自己也有这种预感。
“多谢阁下提醒。”苏夜干巴巴地说。
“不客气。”达达利亚几口吃完松饼,又将茶一饮而尽,站起身,丢下远超茶点和茶钱的摩拉,“好了,茶喝完了,礼也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下次见,老板。希望下次,我们能有机会更‘深入’地聊聊,或者……活动活动。”
他对着苏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对那边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仿佛置身事外的钟离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苏夜看着桌上那堆摩拉和剩下的半盒松饼,还有达达利亚离开的方向,心情复杂。这个“朋友”,交得他心惊胆战。
钟离此时也喝完了茶,放下茶钱,缓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达达利亚离开的方向,对苏夜淡淡道:“至冬的‘朋友’,热情奔放,但心思难测。小友与之交往,需把握分寸,莫要涉入过深。”
“是,先生。”苏夜连忙应下。连钟离都特意提醒,看来达达利亚的“交友”意图,确实需要警惕。
钟离不再多说,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茶摊里,又只剩下苏夜一人。他收拾着达达利亚留下的杯盘,看着那半盒甜腻的松饼,又摸摸怀里一凉一温两枚护身符,只觉得未来一片迷雾。
平静的卖茶生活似乎遥不可及,取而代之的,是各方若有若无的注意、目的不明的“友谊”、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麻烦。
他坐回摊后,望着港口外逐渐被晚霞染红的海面,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艘突然被抛进风暴前奏的小船,虽然暂时还在港内,但已经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不祥的气流。
而那个造成一切的源头——模拟器,此刻正安静地潜伏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苏夜不知道,下一个找上门的,会是谁,又会带来什么。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