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的离场并没有影响会议的继续,真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不再有那么多窃窃私语了。
因为他们被威慑了。
不过短短三天的准备,就将一位在家族内的派系领头人打入绝境,甚至还策反了他的女儿,这位代理家族的能力毋庸置疑。甚至都有人在想,冬灯似乎比她的哥哥西里尔更加适合家主这个位置。
当然,他们绝不会猜到阿曼达的倒戈是主动献上的投名状,未知催生了更大的敬畏。
至于哈罗德留下的资产与业务,冬灯在会议后半段轻描淡写地做了安排:由阿曼达全权接手。
席间有过几道贪婪与不甘的波动,但阿曼达随即呈上的一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过渡与整改计划草案,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质疑。计划无可挑剔,显示了她对父亲产业的烂熟于心,以及切割重塑的决绝。
终于冗长的汇报流程走到尾声。随着最后一位管事合上文件夹,躬身退下,环形大厅内只剩下空洞的回音。人们沉默地起身,依次离席,目光谨慎地避开中心区域,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渐渐远去。
一直到大厅之中只剩下两个人。
冬灯依然坐在主位,没有动。阿曼达则坐在了原先哈罗德的位置稍下方,她换了一副亲切的笑容看着冬灯。
“这场必要的风暴。希望没有让您……太费神,代理家主大人。”
很正式的称谓,某种意义上这算是阿曼达在再次表示自己的忠诚。
“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
冬灯有些答非所问,她懒得做一些无所谓的寒暄,阿曼达也不要这些。
“嗯,所以我现在要去继续我们之间的交易了。哦对了,这个或许对你有点什么用,来自我手下的一些偶然所得。”
临走前,阿曼达从倾倒过的手提包内取出了一份文件,它是被夹在手提包的内部的,不会因之前的倾倒而落出。
文件没有什么多余的包装,标题也很直白——《魔术都市计划》
这就是哈罗德之前所说的大工程,由三大魔术协会之一的时钟塔主导的计划,同时这也是时钟塔因地理位置而不得不提出的一个大计划。
时代的变革推动了种种层面的变革越发展,魔术世界与普通人的意外交集日渐增加,特别是在本就是首都的伦敦,所以时钟塔提出以伦敦为蓝本,在地铁法案的掩盖下,于地下建造一个完全独立的魔术都市。
即——里伦敦。
之前那份魔术师管理法案试行,也是里伦敦计划的前奏。西里尔之所以会在看到那份法案时就选择启动印戒,因为那份法案的确立刚好卡在两任家主的交接之间。
换言之就是那份法案的会议并没有菲茨罗伊家族的参与,无论是从利益还是家族层面上来讲,那里面的很多条款都值得提出异议。
只可惜印戒上的诅咒成功放倒了西里尔,法案通过,菲茨罗伊家族在里伦敦计划中一开始就慢人一步。而这也意味着有人在对时钟塔十二派系之一的菲茨罗伊家张开獠牙。
那么谁能有这样的胆量呢,答案是同为十二派系的其他人。时钟塔不是铁板一块,每一个派系的君主都不缺乏落井下石的动力,如果不想家族被痛打落水狗,冬灯就必须在魔术都市计划里,找到一些先机。
“唉——”
冬灯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先机,她对菲茨罗伊家族的荣辱兴衰没有兴趣,对时钟塔的权力游戏同样如此。她坐在这里,仅仅是因为答应了西里尔。
但好歹是答应了,该做的还是要做。
“之后就让阿尔弗雷德……不,或许那些对林老板那边也有帮助。”
哈罗德那些被查审的资产中,应该有一部分和林清追查的内容重复。
——————
滴——滴滴滴——滴——
随着黄铜电报机音锤规律地敲击,一卷印着莫尔斯电码的白色纸带,从机器中缓缓吐出。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伸过来,捻起了纸带。纸带上的点划符号快速被目光解读。
【菲茨罗伊。代理家主确立。哈罗德失势,疑已遭羁押。资产审查启动。】
“倒是比我想的要快不少。”
手的主人——霍勒斯·银线,这样说着,拉动了桌边一根不起眼的铃绳。
铃声在管道中沉闷地传开。
片刻,侧面的暗门滑开,一个穿着灰色紧身衣、面容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垂手而立。
“理事。”
“这个据点不要了,让灰鸽把那些礼装提前发下去,再给南部那些人发信,说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是!”
灰衣人应了一声,干净利落消失在暗门后。
霍勒斯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壁炉前,用火柴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他没有吸,只是看着那一点红光在指尖明灭。然后,他弯下腰,将燃着的火柴,轻轻丢在了羊毛地毯的边缘。
“轰——!”
火焰以爆燃的形态发生,贪婪地舔舐着木质书架、丝绒窗帘、以及房间里的一切。热浪扭曲了空气,将事物的影子映照得摇曳不定。
而霍勒斯站在爆燃的火海中央,却连衣角都未被燎到。他甚至还有闲心,弯腰扶起了一幅在热浪中翻倒的油画,将它正面转向火焰,好让画布上那幅抽象的城市图景更充分地燃烧。
秘银之环中层理事的伪装到此为止了,菲茨罗伊的清洗会很快追溯到这里。不过他们也就能查到这里了。
霍勒斯现在更好奇的是,他的那位同事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理论上,你应该早就到伦敦了才对,艾利法斯。”
————————
伦敦某个地区的某个石室内。
艾利法斯披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深色旅行斗篷,坐在粗糙打磨的石椅上。兜帽之下,是苍白瘦削的脸和略显黯淡的金发,他的状态比挪威克罗斯那时差了不止一点。
这时一名门之徒的教众走上前来,双手捧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艾利法斯大人,”教众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绝对的恭敬,“南边传来的最新通信,来自……‘银线’。”
艾利法斯沉默着没有动作,正当教众以为他没有听到打算再说一次,艾利法斯接过了纸条。
他快速的看了一眼内容,然后手指微微一搓,纸条边缘便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迅速将其吞噬殆尽,连灰烬都未留下。
“计划开始了,让其他人做好准备吧。”
“知道了,那需要替您联系霍勒斯大人吗?”
“不用,一切都在按门瞳大人的计划进行,我们只需执行便可,而我与霍勒斯也无相见的必要。”
艾利法斯说完从石椅上起身离开。
没人问艾利法斯去哪,也没人敢问。石室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低沉而规律的凿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