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之下。
杨柳依依。
左阳随其他中举者进了官府内。
勾吴城的一城之主,同时也是整个江南地带的首府官员,正面朝众人。
见众人站好,官员从座位上起身,抬袖移步,向众人道:“诸位都是大炎未来栋梁,前途必然坦荡,但此刻,我有两条道路要向诸位明说。”
“中举就中举,怎还会有两条道路?”一人发问,似乎不太看重礼数。
官员也不在意,从台上走下,与众人平视,耐心解释道:“这是真龙定下的,也是武举在前些年被单独列出规划,然后更为频繁地举行的原因。”
“一条,就是诸位都知晓的功名之路,各位可以在中举后进京,既是为了夺最终魁首,也是为了日后去向。”
“另一条,则是去北方和西北方,选这条路,不仅没有功名,从零开始,还有性命之危,且没有回头路,需离家不归,有奖赏,但也只能保各位家人安康无忧一生,能无后顾之忧。”
“去北方或西北方没有功名?”又有人问。
“对,去北方和西北方没有功名,具体的事宜,我也不知晓,我只知晓我能知晓的。”勾吴城的一城之主、台上的官员如此应道,眉目间却是忧患重重。
“那我们去那里作甚?”一人道。
官员收拢长袖,面色柔和:“我得到的说法,是保家卫国……决定权都在各位手上,可去,也可不去,没有影响。”
轻飘飘的一句话,到最后都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或说清楚什么,语焉不详,没有功名,甚至会有性命之忧,还不能回头,要背井离乡。
中举者无不沉默。
官员抬手:“去北方或西北方的,到左边领东西,不去的,到右边领文书即可,朝廷不会勉强各位,不然也不会办武举,又让我在这说与各位听。”
才说完,就有人走到了右边。
发大水的时候救人,尚可量力而行,有回旋余地,但眼下生死在左,功名在右,已到了决定一生的时候。
一者显然险阻重重,还语焉不详,少不了苦头,既说有性命之危,那必然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
另一者却唾手可得,是努力过后应得的结果,也是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站在这里的理由,该如何选,对一些人来说,自不必多言。
不是没有人犹豫。
可退一万步说,保家卫国在哪都行,好比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城中救人时,此事择日再提也不是不行,又何必现在就舍弃名禄,背家远行,背井离乡,选一条不能再回头的路?
何况他们中一些人多少听说过这事,选了左边的人已了无音讯、生死不明,选了右边的前辈们照样仕途坦荡,他们中的一些人又救援有功……
左阳却站在原地。
越来越多的人到了右边,左阳不禁摸了摸脸颊上新贴的药贴。
功名,近在咫尺。
近到左阳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感受到自己胸膛内的跳动。
那些风言风语,那些贬低,那些污名,过往的期望,承诺,他名扬天下的野心……触手可及。
可脸上的药贴却似乎还有余温。
师傅说的话又在他耳畔响起。
左阳垂首,长刀还在腰侧,手上仍拿着前日考核时忘带走的竹简。
朝廷在武举间插入这条路,定是有所需求,武举更为频繁,则表明需求更深。
他的确犹豫了,一些面孔也在他面前浮现。
为他贴药的槐花是那样浪漫,小小的,心却大得仿佛能容下整个天地,依稀可见到左白小时候的样子,这样的孩子,竟比他还像个大人。
抱住他腿的孩童是那样单纯诚挚,只是因为偶然的出手,就那样亲近他,孩童的父母也是,恩情不忘……这样的人,还有多少?难道不值得他牺牲自己去保护?
幺妹,笨笨的,总爱闯祸,如果这天下有了祸事,她一定会比他更先豁出性命……那时,他怎么办?就算把幺妹带在身边,难道就能阻止幺妹吗?
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一次,哪怕是想象到某种可能,他的心都会阵痛。
左阳抿紧了嘴。
还有师傅,总是笑着的师傅。
师傅那样对他,虽没说,却仍让他觉得,如果不能将那样的温和传给别人,是对师傅教导的武艺的辜负。
窗前的苦读、每日的锤炼仿佛就在昨日。
他中举领了功名,然后呢?
身居朝野,谋功名利禄,对峙风言风语,扫去污名?
他本就不善读书,虽看得出一些阴谋阳谋,却自知不会应付,否则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若他将自身投入其中,绝对要耗费太多时候。
任由时间流逝,其他人怎么办?
等一切都平复,时间定然过去了很久……锦衣玉食,养花遛鸟,谋个不错的官职,做些其他人都在做的事,听着吹捧夸赞,扫去那些只影响到他的风言风语,满足自己的野心,这些真是他想要的吗?
是……
当然是!
可一身武艺在京城就像摆设。
他认为的重要的人,在他进京后,能否受他帮助?
爹,娘……
左阳闭眼,湿了眼眶。
他动摇了,临门一脚,执念渐渐淡去,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好像一无是处。
他如此想要功名,为此不惜代价,想为左家正名。
他对功名甘之若醴,为此能在回想起中功名后景象的那刻压下所有杂念,咀嚼一切。
可更重要的东西……
他才发觉,自己真的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一直都有。
所以他才会在走兽冲撞时呆住,所以他在会在发大水时双脚生根。
不仅是因为怕自己死。
更是因为怕他人死。
可他谋了功名,似乎却不能为那些更重要的东西做些什么,连污名都未必能扫去,他或许是个好武者,却绝不会是个聪明官。
左阳再睁眼,按着刀柄的手移开,摸向怀里。
他先摸出的是槐花的医嘱,有些歪曲的稚嫩文字,写的内容却很认真和规整。
槐花的志向,无论他想起几次,都心中悸动。
再然后,左阳摸出了孩童送他的感谢信,一笔一画都是孩童父母所教,由他在一旁亲眼见证书写。
他抿紧了嘴。
最后,左阳摸出了便签。
府内仅余他一人,其他人都已领了功名离去,就连官员也在半途时离开了。
便签打开,诗句入目。
左阳瞳孔收缩,好似又看到了安平的笑。
——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
“李贺……”
“师傅,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左阳收起便签,他再未看向右边,而是走向左边。
借用的诗句虽情感昂扬又用典晦涩,字里行间所传达的含义,却让左阳觉得师傅心思温和细腻。
如此轻和的劝导,要他看得更多更大更远,甚至考虑到了他的渴求和心情,像是料到了他会面临怎样的抉择。
所以,他是拒绝了功名,还是选择了更大的功名?
左阳不知。
他只知,当自己拿起左边的卷轴时,心里闪过的是许多人的面庞,而非功名,亦非自身性命。
若去北方或西北方真能保家卫国,就算会失了性命,他又有何去不得?
既是边关,也定是所有人安定生活的第一道防线,就让他投身其中,尽自己才能,挡在所有人面前,总比在朝野上,为那所谓的名声,左右不定难自已好。
朝野上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去京城也帮不到他想要帮的人,蹉跎了时间……
既能无后顾之忧,性命,功名,或可作他立身之本,却难再作他立身之志。
他仍记得勾吴城中突兀掀起的大水。
天下不平,何以为家?
左阳攥紧手中卷轴,看向府外晴空,眼如刀锋。
“爹,娘,孩儿……不孝。”
因对功名渴求而被写满策文的竹简,被左阳攥得很紧,又轻轻放下。
……
“您终于来了。”官员愁眉舒展,木然道,“但依我得到的消息,事情应该是被彻底解决了。”
卷宗堆积的房屋内。
金发孩童模样的女孩拧眉,只一句话,就解答了官员心中的所有疑惑:
“朝廷内有勾结内外的蝇营狗苟之辈……要不太平了,他处也有忧患,我分身乏术,此刻日夜兼程赶来,也算有些兜底能力,但,靠我一人做不到最好,苦了你和那些义人,都会按功记事,等我了解完状况,要去看看他们。”
“多事之秋……”
“哪年的事不多?”
“不过今年武举,勾吴城又有人愿意选择去往北方和西北方,难得,这个年纪,读了书,又通晓利害关系和文章,想要做到这种地步,当真难得,我也难例外……大炎,又要多个好将才喽。”
说到这,官员脸上才多了笑容,眼底也有了些许倾佩之情。
没人比他更清楚其中困难,不如说,这也是朝廷有意为之。
屠夫倒可凭感觉仗义而行,可能够中举走入府内的,哪个没好好咏经读书?哪个不明白功名好处?何况明面上世道仍太平祥和、未有战事,功名于情于理都应该收下,好衣锦还乡。
这种情况下,再想舍弃功名,将自身投入樊笼,开阔的眼界和念着天下的胸襟,缺一不可。
“名字。”金发女孩说。
“左阳。”官员答。
“姓左?”
“没错,是您想的那个‘左’。”
金发女孩翻阅卷宗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却是因为另外的事:“出手的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
“是。”
“他人在哪!?”金发女孩骤然抬头,双瞳宛若金色烈阳。
官员只觉得对方眼神刺人,摇头道:“我也想找到他,以表感激之情,我等本做好了付出性命的准备,他却突兀现身,力挽狂澜,不知用何种办法解救了整个江南,无一人丢了性命。”
“如此完美的结果,要我等来办,少不了牺牲,于他个人来说,恐怕牺牲亦不小,恩情实在难以还清,但……我亦不知他所在。”
“啧。”金发女孩又看向手中卷。
官员又道:
“不过他的剑法,倒是在湖群中的一处湖泊里留有残留,已经有些豪杰去过了,说湖内‘剑气如鱼、游于湖内、自成一界、又含武道一途的无穷奥妙、衍万般变化,但不伤任何事物,还会考教求学者’,他们都称那个湖,叫‘问剑湖’。”
“我会去,但不是现在。”金发女孩阅着卷宗,快速了解离开时发生的各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