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突然切回了慢镜头。
从长空市的那场浩劫中脱身,回到圣芙蕾雅,我的生活仿佛被一键重置成了最机械的模式。三点一线,枯燥得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白纸——清晨从宿舍出发,穿过种满向日葵的小径去教室上课,午后去实战训练室挥汗如雨,傍晚时分便回到那栋熟悉的宿舍。
周而复始。
虽然身体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中实打实变得强悍,解锁的新力量也越来越清晰,但这种缺乏波澜的节奏,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然而,真正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几天生活里的那些小细节。
这种怪异感,是从回到长空市处理完后续、踏入圣芙蕾雅宿舍的那一刻开始生根发芽的。
每天回到宿舍,我习惯性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可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件皱巴巴的外套总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被熨烫得平平整整、叠得方方正正的同款衣服,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枕头边。
更诡异的是训练后的时刻。
每次从实战室满身大汗地回来,推开门,书桌中央总会摆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不烫嘴,也不冰凉,恰好是我习惯入口的那个度数。我试过提前回来,或者故意晚归,那杯水就像有预知能力一样,从未缺席过。
甚至连我随手在书桌上记的训练笔记、训练系统的操作说明,哪怕是胡乱摊开的,第二天回来时,也会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好,连书页的朝向都一致。
我不是没有试图查探过。
我特意反锁过门,把钥匙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但回来时,门是开着的,锁芯完好无损,窗户的插销也依旧扣得死死的。没有破门而入的痕迹,就像有个透明的幽灵,在我不在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我的房间。
我问过琪亚娜,这个大大咧咧的笨蛋一脸茫然,说她连自己的被子都叠不好,哪有闲心管我的事。我问过布洛妮娅,她只是歪头表示不知情,还贴心地帮我在系统里搜索了一下“圣芙蕾雅隐形管理员”的词条,结果一无所获。
最后,我只能去问那个最有可能的人——芽衣。
彼时她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把这些怪事随口一提,笑着试探她。
芽衣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回过头,露出一抹一如既往的温婉笑容,紫眸里漾着笑意,轻声打趣道:“阿枫,也许是你在长空市太辛苦,遇见了心地善良的海螺姑娘,偷偷来帮你做家务了呢。”
她笑的一脸坦荡,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找不出半点破绽。
我揉了揉眉心,也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律者事件吓出了幻觉。既然想不通,那就先放在一边吧。
生活还是要继续。
但在长空市那次战斗中解锁的白露模板,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头,让我无法真正放下心来。
我想起了姬子。
那个总是穿着红色战斗服、爽朗爱笑、永远把学生护在身后的老师。因为人工圣痕的超负荷运转,她的身体早已濒临崩溃,那是一种看得见的衰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终点。
趁着傍晚有空,我特意炼制了几枚丹药。为了最大程度激发药效,我投入了大量珍稀材料,最后出炉的成品……体积大得有些离谱。
傍晚时分,我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那间熟悉的酒吧。
姬子果然在那里,红色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见我进来,她挑了挑眉,冲我挥了挥手。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将那枚比拳头还大、通体莹白泛着光泽的丹药推到她面前。
姬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颗丹药,看了很久,又看了看我,嘴角忍不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能治好我的身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郑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我能理解你担心我身体的心情,但,这东西真的有用吗?”姬子拿起丹药,对着窗外的光线晃了晃,一脸怀疑,“这看着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宝石糖果。”
我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放心,绝对有用。在这方面,你还信不过我的酒品吗?”
姬子干笑了两声,把丹药放回盘子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问题:“那……这么大一颗丹药,我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一次吃一颗吗?”
我看着她认真纠结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给出了最终建议:
“当饭吃。”
空气瞬间静止了三秒。
姬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液险些洒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啊?”
夜色如墨,只有窗外寥寥几颗星子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圣芙蕾雅的宿舍早已静谧无声,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流淌。然而,贞枫的房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莹白如玉的足尖。肌肤胜雪,线条优美,试探性地轻轻踏在地板上,确认无声后,整个人才如一片羽毛般飘了进来。
是芽衣。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宽松睡裙,赤脚行走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人。目光扫过屋内的凌乱,那双漂亮的紫眸瞬间染上一层细致的温柔。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贞枫随手丢在椅背上的外套。指尖细腻地拂过布料上的褶皱,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片刻之后,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已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静静地安放在贞枫的枕边。
接着,是书桌上的笔记。她将散乱的纸张一张张抚平,按照页码的顺序整齐归类,再小心翼翼地插进书架的隔层里。所有的杂乱都被她抚平,只留下井然有序的整洁。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走到床边,微微曲身,跪坐在柔软的床垫旁。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贞枫熟睡的模样,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悬空在贞枫的头顶上方,几毫米的距离,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丝。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发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某种不安的情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她就这么跪坐着,静静凝视了足足半小时,目光里没有贪婪,只有满满的眷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终于,她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是生怕惊动了空气。
一步,两步,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来到了房门前。
手握住门把,她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向床上的人。那一眼,深邃且决绝,仿佛在许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随后,房门被轻轻合上。
世界重归寂静,只留一室温馨的月光,和那一个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