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展厅入口,在昏暗静谧的空间正前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布上的背景是极其深邃、近乎要将人吞噬的黑夜,只有星星点点、似是溪流的反光。但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一朵巨大的、殷红如血的牡丹正以一种近乎爆裂,甚至带有几分疯狂的姿态怒放着。
没有刻意炫技的光影,没有中规中矩的构图,那上面的每一笔颜料都像是画家心尖的鲜血喷洒而成,带着令人窒息的生命力和仿佛能穿透画布照进人心的烙印。
“这、这是……”
即便无数次想要欺骗自己,但画作旁边那个铭牌,以及那个作者的名字‘东云慎英’还是深深映在她的瞳孔中,眼球都近乎感受到了灼痛。
画上的那朵牡丹,此刻在绘名眼里,就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嘲笑着她这数年来的徒劳挣扎,嘲笑着她刚才还在另一个展厅沾沾自喜的‘教学’。
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她的那些努力、那些知识、那些技艺,简直像是纸糊的玩具一样可笑。
绘名的脸色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血色。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恐慌、自卑、绝望……这些她用社交平台的点赞数掩盖、用25时的画师这个身份填补的空洞,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开始后退,想要逃跑……逃离这个展厅、逃离这个写着‘东云慎英’名字的诅咒。
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第一步,后背就撞上了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
没有用平时那种温和或是带着笑意的语气,而是一种郑重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像是被海妖蛊惑的水手一般,绘名的脚步再次挪动,一步步走到了画作前。
只是,她的手反过来死死牵着水谷实的手,似乎要从他那里获得直面‘父亲’的勇气。
“绘名,看着这幅画,然后抛开长久以来的偏见,好好听我说……”
“东云慎英,早期的作品并不出名。在一些很早的小型报刊记录的访谈中,他经常陷入焦虑、自我怀疑”水谷实的话语不容置疑“他是那种没有天赋的人……和绘名你一样”
“……!”在水谷实的眼神中,绘名没有看到一丝欺瞒的色彩“放弃……绘画?”
“在那个夜晚,他的女儿出生了……”这是水谷实在某条分支中,在东云家的画室里,在一场类似丈人与女婿的对话中得知的“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他看着怀里的女儿,打算用这幅画与绘画诀别,成为一名父亲……”
——“用这双手抱住那个小小的生命时,我的眼前……宛如渗入了光”
——“如果我什么也创作不出来,什么也抓不住的话……那就作为一个普通人,以父亲的身份守护这个刚降临到世间的美丽之物”
“可是完成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放弃绘画”水谷实的语气带着喟叹,只能说不愧是亲生父女“即使没有天赋,即使无法得到认可,他也打算将余生奉献给艺术……”
——“但是,在画完之后重新审视那幅画的时候……我才发现,封笔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我……无法逃避”
在绘名的耳中,这片展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零星客人的轻声细语,那些作为背景的悠扬音乐,以及水谷实的话语,都在她的意识中远去。
此刻在她的眼中,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那幅画——那朵盛开的牡丹。
不再是嘲笑她努力的怪物,而是一种即使被黑暗包围、即使知道没有希望,却依然想要拼尽全力绽放一次的——执着。
“……在那一刻,陷入苦恼的‘凡人’死去了,作为‘天才’的他重生了”水谷实握住了绘名沁出汗水的手“真正让名画家东云慎英诞生的,其实就是你——绘名”
绘名终于无法忍耐,泪水夺眶而出。
“……骗人”即便带着哭腔,绘名的话语依旧尽力保持着清晰“如果是这样……如果是因为我……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否定我……为什么要……”
“因为他害怕”水谷实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路上会经历多少痛苦。作为一位曾经经历过绝望的父亲,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遭受到和自己相同的境遇……
那句‘没有才能’,是一位笨拙的父亲,能想到的最残忍的保护”
“绘名”水谷实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好好想想,在国中(初中)时期,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画画的?”
“欸——”
在受到大量情报冲击的现在,绘名曾经的记忆也不自觉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我是东云慎英的女儿,大家都说我是天才的后代,那么随便画画就能成为父亲那样伟大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抱着那样的心态,自己拿着得意的画作跑到父亲面前,期待着对方的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