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逻辑上思考,少正明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屈泽川的言语、梦境、字句中是何种古怪的存在。
他希望屈泽川提问的字句又是什么,但自己似乎只好顺着气氛,不知所谓地持续说下去。
“你就不会感到奇怪吗?为什么我会在一年之后,突然联系你。”
顺应气氛、顺应逻辑,甚至联系到了前因后果——但少正明花感觉是很无趣的言语,因为这是一个已经回答过的问题。
尽管自己已经不记得何时回答、如何回答过了。
但有趣的人,大概可不该关注这种无聊的事情,少正明花是这样想着的:行见中外曰悫。
这个悫字,似乎指的是诚实吧?
按理来想,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中,将他的内在与外在都表现出来,难道不是坦诚吗?
诚意正心,在诸夏的道德中,诚可是很重要的。但是少正明花忘却听谁说过,似乎表里不一,也来自这个悫字。
就是说,一个人所想的、所做的,似乎不完全一致,却又试图旁敲侧击地表现出来。
似乎是少正明花和谁讨论萌点的时候,曾经审慎地考虑幻想和现实的偏差吧?
比如说一个人表里不一,看起来是坏人,其实是好人的设定,已经太过烂俗,又因为这种烂俗,显得太过无趣了。
抑或一个人看起来是讨厌,但其实是喜欢,则是类似的乏味。
因为少正明花听过许多旁敲侧击的话语,却连文艺作品中,那种只是从自我独断情感出发表达善意的情况都少见。更多的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却又不负任何责任。希望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愿望发展,却不提供任何帮助。
最后却连这种在言语上,理应坦诚的话语都不愿意说出,于是自以为得计地旁敲侧击起来。或是将太多思绪都放在掩盖上了,最后隐晦表达的言语却没有任何现实中的可行性。
但那种遮遮掩掩的态度却以一种使人厌烦的状态传达了,毕竟谁又比谁愚蠢多少呢?难道真就听不出话语的言外之意吗?
完蛋,想起了不幸的记忆。
所以少正明花则又想,若是一个人始终表里一致,说不定也是一种萌点。
但这不就和一般人一模一样了?当然,这是一个理想状态,有如质点的一般人。
因此所谓的萌,正是对现实的抽离呀。
所以只能作为一个辅助设定,比如说傲娇,如果一个看起来傲娇的美少女,其实真的只是傲慢的人,那么会是萌点吗?
感觉很难接受,因为没有多少利他性。从某种程度上,少正明花觉得自己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但是他没有得到这种允许,未能得到这种允许。
因此在客观上,他并非是表里不一的人。或表述他如此的特质和想法,都全然在心中遮掩,至少之前是这样。
同样如果说一个人表里不一,也就是指他两面三刀。
少正明花却听明夷他腹诽过,不,应该是讨论过他笔友的腹诽。就是他笔友的祖父,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
在外名声好得很,但是在更小的范围内,因为无法取舍,所以只好用谎言来修饰,也就是俗称的欺诈。
所谓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明夷笔友的母亲似乎深受其害,颇有怨言。于是少正明夷的笔友,也将他祖父未能得到全然好名声的故事,讲给他听,或可引以为戒。
大概明夷觉得,明花这个少正是应该引以为戒的人吧?毕竟他间或会将自己的阴暗想法,只说给明夷听。
明夷也很不舒服吧?
就仿佛将负能量传递给他人,又仿佛各种气馁的怨言,抑或打扫卫生时的噪音。
他不将这些阴暗想法说给其他人,偏偏要说给对他最好的堂弟,这难道合乎礼吗?
这也是一种表里不一。
不过少正明花作为朋友,通过彼此间的情谊帮助了少正明夷实现了许多妄想。所以暂时没有其他好用工具的少正明夷,也就大方地原谅了他,并且将这种原谅坦诚地述说起来。
要做一个坦诚的人哦。据说也是来自少正明夷笔友的告诫。
我感觉少正明夷的笔友,是一个很不幸的人,不然哪里来这么多可以用来告诫他人的名言警句——
吓。
况且既然是告诫,那大概也是做不到吧。在万般的修饰之中,如何能坦诚呢?
但如果除去少正明夷的因素,在行为上少正明花却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恶念施加给他人。也从来没有表态说:我怨恨你、我没在想你、我有在想你、我很难过这种词汇。
所以一个人要做表里一致的人,似乎就需要先让自己的表征变得模糊、吊诡起来,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行见中外?
一个人诚实地对待自己,但还是要慎独,依旧要以群体的德行为基石,而非全由个人本心的胡作非为。
所谓圣人也要作伪,才能成为圣人。
每个人心中都有恶念,但若不去实施,所谓的论迹不论心,大概也能算是大半个好人。
不过还是明夷的笔友。我感觉他那个笔友多话,明夷却又偏偏深以为然。
简而言之,那个笔友认为,如果一个人不作恶,就已经是好人了。那么恐怕就连陈岚,也算不上是坏人。
毕竟理论上,稷下和礼部划拨大分,史学一类,各个中学校史加以分润。陈岚也是在规则中,自己和另一人拿大分,少正明花也是自己在取舍中不上心——
况且家人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也没有投入足够多的精力来帮助他。
可恶的作弊者。
制定了对自己有利的规则,还是理所当然。还一副:啊,我之后回来落脚怎么怎么样。
都司还是太手软了,非得法不责众、特事特例,依照昭武故事,将普遍的犯罪者和不普遍的相关者,允许他们带走一部分产业和钱财,再流放到南海去。
少正明花因为情绪堆积产生不好的想法,并因此难受。
虽然少正明花是这样想的,但他其实并不是这样想。
就好像一个人虽然是这样做的,但其实也很可能不想这样做。
对于思想,尤其不会说出来的想法,大抵还是应该相对宽容。
毕竟一个人产生何种冰冷坚硬的思绪,始终还是在影响自己。
如果行为做起来了,却是影响已经产生,那么就是污垢和不祥了。
介于两者之间,语言是另一种模棱两可。因为舆论的斗争,是一切斗争的伊始。而作为伊始的矛尖,自然则需要污名化。
如果不污名化,一个人不就会心安理得地做坏事吗?所以为了出几个好人,还是攻击一下为好。
这是经常谈论和提及的策略了,在执行中上下彼此都各有对策,但道路以目、国人暴动再到驱除讨伐,脉络还是相对可见的。
因此住在潮湿地方的都司很是坦诚地执行自己的政策,或者流放本就是对民籍、区划和宗族关系调整的一个侧面,象征光明正大地向保守化进了好多步,甚至没给自己留政策模糊的余地。
少正明花的思绪一时沉闷,就又觉得,可是如果按照圣人那般,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全部杀光,或许也有不合适的地方。
但都到那种境地,据说圣人现在还因春申君的都天神雷身受重伤,还是只诛杀首恶,或许也不合适吧?
毕竟春申君那个洛的食客不算正当防卫,其余的,作为春申君家人的那个家,在玄庭的往昔,不一直是他们家的家臣吗?
既然是家臣,玄君自裁,之后的事情全成了糊涂账,也逢上共和,再是天命,几种法理彼此交织。也只好说,道君是在处理自己的家务事。
但若是处理家务事,就不能慢慢处置吗?若是缓慢处置。哼,若是仿佛陈岚她家的事发了,就留些小辈,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做出那副讨厌的姿态,会不会直接变成家里蹲。
在时空失序,一切规则仿佛都被打坏的战场中,道君却是通过孤身去找他的宰君下达了命令,直接就杀全家了。
唉,如此行事,或许也有另一种值得商榷之处吧?
纵使许多人因乱党而死,道君也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但暗中杀死许多人,和在明面上杀死指头就能数清的,可以不杀的人,有偏差之处。道君若是做前者,也不会有践行后者的麻烦。
悫字,再诚实,也要将心藏在壳中。
将另一部分心表露出来,或许也是一种表里不一。至少即使是对少正明夷,少正明花也尚未将自己全部的坏心思表露。
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呢?
如果别人不知道,纵使只是假装自己可以不知道。他又怎么可以评估是好是坏呢?这就是不坦诚的坏处了。
在一种故事的诠释之中,昭武君在巧取豪夺中是黄庭变更为玄庭。之后过了百些年,玄君又来收拾细碎化和盟约化的天下。
然后老君是玄君的继承人,在临死时选了大司冢、道子和宰来迎接道君。在这样一个玄庭的内部框架中,道子现在则主要在南海担任都司,道君则做了圣人。
这是少正明花所知的,在历史中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少正明夷笔友的阐述。
有那样一个互写长信的朋友真是好事啊,可驻足不前的人又会为分离而感伤。可一个人如果有这种渴求和希望,难道不应该更主动和积极些,去争取友人的情谊吗?
可是只从身边人来看,中年人那里也看不见那样一种情谊,所以似乎是很艰难和奢侈的事情。在生活生产方式之外,怎样维持远方故人的情谊呢?
异地不就也是完蛋了吗?
可非要如杂文所说,非要一气,就算是作为一时感伤的幻想都显得太过奢侈了,何况是从现实考虑?
因此还是在学生时代,还是那样好似风闻的故事,从故事中提炼出来的告诫:若家庭代际间发生的矛盾,一种选择是找长辈居中调理,另一种则是直接吵闹和争执、越过村社、直接交由社会评估。
这两种解决矛盾的方式都长期存在,于是要让有司调整,似乎也可以归于此类吧?
因此要坦诚、积极和勇敢些,如果不能维持自己“完美的一滴水”,那么打破承诺、索取索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要寻找一个妥协的空间,以及客观的认识。
“道理很难讲吧?”屈泽川不知为何,就又从不知何等遥远的彼处发出声音。
少正明花模糊地应和:“是,因为一个人希望自己成为正确的自己,然而难以做到,所以就难免产生冲突、矛盾、逃避和迟疑。”
“那也是一种能力所限,不过要做到被灌输的那种道德,究竟要多少能力呢?也很艰难呀。”屈泽川竟然感叹起来,“所以人在年少时总那么熠熠生辉,可这光辉落到现实中消磨,大抵到年老时,就变得依靠惯性而生活,失去了过去的思考了。”
“说到底,年少的光辉能够有一瞬,是只在心中孕育,还是晕染出来,也不一定,只大致有那么一条趋势线。无非是人年少时还能够随着成长认识到社会、家庭与自己的不协调,甚至是腐败,继而在不满中显得天真烂漫。”
“可等到相应的认识固化,曾经有的对宏大事物的感知,就变得庸常的一室之间。可这一室不也居于天地之间吗?所以随着一些创作者的老化,对自己原本的故事做手脚。”
“失去那种朦胧的象征意义后,自然是将世界观拱手让人,那么在庸常的世界观中,原本故事的脉络自然变得拙劣、乏味和单调。”
“毕竟一个人的不幸不仅来自自己,不是吗?”
“只不过既得利益的老派人物,往往就将那些腐烂的东西归结于个人的思想问题。”
屈泽川的声音再度变得遥远,少正明花就继续自己的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