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安平走入街道,肩膀被屋檐上滴落的水滴浸透。
有些凉。
在他和黍离开左家时,天上就飘下了雨。
此刻离了医馆,却又消停了些,连带着垂柳都娇弱了许多。
安平有些习惯了,习惯勾吴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降下的如毛细雨。
街上人似乎比往常更多,摊贩前也更热闹。
安平却走起神。
刚出医馆他就有所感应,还有三天时间,他就要离梦了。
基本确定,完成一次赊刀行为,就会脱离“梦境”。
想着,安平拿出了刚入城时锻的另一把特殊刀具。
刻刀“朝暮”。
【受名:朝暮】
【介绍:最守时者,山间朝暮也。日月同在,明光煌煌刻流年。】
【特性:无】
【命数:日晷】
【日晷:在持有者许下约定时生效。使持有者能够具体感受到岁月变化,且更容易察得变化】
没了,很简单的功能。
安平顺手锻造这把刀,是为了看时间。
但也是想要尝试另一件事。
安平看了眼勾吴城中略显朴素古老的房屋样子,又看了眼周围的行人。
他觉得自己可以用这把刀,进行“收刀时间更短”的赊刀行为。
回忆起来,之前入梦的时机,其实和收刀紧密关联,只要需要收刀,他就必定入梦到对应时间。
比如炎氏需要还刀时,又比如这次入梦。前者是到了时候,后者其实也算到了时候,他寿命快没了,需要他进行赊刀或收刀,他也的确可以收回“玄黄”了。
随着时间推移,安平也回味过来,这不是巧合,而是赊刀人角色卡和角色机制共同发力后的结果。
这把“朝暮”能被他用自身经历锻造出来,就是最好的佐证。
一言蔽之,作为赊刀人的他也很守时。
说了什么时候收刀,就什么时候收刀,而为了准时收刀,他也会准时入梦到对应的时间点。
逝去的时间已经逝去,他觉察的速度其实也不算慢,主要是没“说明书”,又吃了信息差的亏,上次离梦前也没条件,更没想到这次入梦竟然真过去了千百年。
但这不代表他不可以把握当下和未来。
综上所述,他何不利用赊刀人的机制,主动控制自己的入梦时间节点?
去将原本不那么可控的入梦时间变得可控,不然又一梦成百上千年,很难说自己不会错过什么。
“常青”倒也可以一试,但“常青”在收回时发生了蜕变,又因为本就不是完成品、仍是铁胚样,导致“常青”变得晦暗,失去了效果,需要他再投入自身“经历”锻造才行。
可他刚在“千古药”上用完了所剩不多的“经历”。
等于说卡这里了。
思虑间,
衣袖似乎又被人拉了拉。
是他身边的黍。
“今天是武举的时候。”黍说。
“武举吗,这么快?”安平望向街边,难怪街边这样热闹。
“左白常会和我说这事,所以我记得,左白还说,她到时候一定要看她哥丢丑。”
“不愧是亲妹妹。”安平感觉好笑。
“你不去看看吗?”黍问。
她正看向周围行人。
武举一到,本就热闹的主干道称得上是摩肩擦踵,连别的街道和路上也略显拥挤。
武举。
有左阳的索求,有左白的念叨,是许多人齐聚于此的理由。
黍本对武举没有想法,却又因身边的人,想去看一看武举。
安平微微侧头,见到了黍眼中的新奇。
“那我们去看一看吧。”安平笑道。
既然收回了“常青”,又赊出了“千古药”,还给左阳和左白打造了兵器,他也算是暂时了结了此间事,没想过在勾吴城再多做停留。
离别信也早就写好,里面有后续练法和许多更细节的技艺要点。
可看武举,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又正好遇上。
沿路,人群熙攘。
有背着箱笼的考生、携着孩子去看热闹的大人、赶着摆好摊子的农人或小商贩。
不像是武举时候,反而像是在赶集,更远处能见到有甲士在维持秩序。
安平无意间听到一些交谈——
“近几日城外的兽类都有些不安的样子。”
“羽兽都没见到几只……”
安平皱眉,之前见到的驮兽异常又被他想起,他心有所感。
确认了,是天灾。
天空之上,星荚之外,天灾云还未定型,却必然成型。
又有驮兽有了异动。
……
因为实在太热闹,农人匆忙安抚驮兽,却失了手,导致满车果子洒了一地。
他心急地动了起来,生怕耽搁或影响到其他人,也担心自己的果子坏了,卖不出好价钱。
可果子滚落得仿佛有天眷,许多果子都滚到了路边,没有落到河道里,也没有影响到路上的行人。
就在农人蹲下,满头大汗地捡起果子时。
他惊觉一位背着斗笠的青年也蹲了下来。
青年身边的少女犹豫了一下,也蹲下捡起了果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拘谨,青年在递来满怀的果子时,忽而笑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很洒脱的笑容,令农人不由得心中一松,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我还是得谢谢您,还有您身边的这位好姑娘。”
“不用谢我。”黍道,又蹲下捡起了果子。
农人看着青年身后斗笠,一边忙活着,一边笑道:
“听说勾吴城里多了个总爱戴斗笠的义人,又有本事,旁边还跟着一位朋友,半个多月前,经常有人受他照顾,在勾吴城传开了,后来又消失了二十多天……”
农人的声音越说越低,时不时看向安平。
安平动作停了下。
不是因为农人的话,而是因为,与他同时伸向了一处果子的白皙玉手。
他抬起头,见到了有过两面之缘的、曾为他引过路的船坊女子。
女子也抬起头,看到安平,也有些意外,眼中笑意盈盈:“真是有缘,我还说背影怎这样熟悉,在想是哪位侠士这样热心肠,没想到是小哥你。”
安平动作未停,把又装满了怀抱的果子放入农人车中,边忙边道:“见到需要帮忙,就帮了,你好像也是?”
“是,别说是我,就是船坊上的其他食客见了,也多半会帮忙。”女子笑着说。
安平由衷道:“佩服。”
“彼此彼此。”女子莞尔一笑,看向安平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几人动作很快。
农人看着女子身上的衣裳,似乎有些紧张地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女子摇头笑着时合上了嘴,呼了口气。
安平和黍却不在意这些。
果子沾了地上灰,又被安平用自身衣袖擦了擦。
托梦中身体特殊性和裁刀有无的福,他的身体其实不会变脏,所谓的流汗,流出的也不过是纯粹的水,虽然和普通人的身体一样,却又和梦外的身体存在本质差别。
忙完了,感谢又要来,黍仍有些不适应。
另外,之前被安平帮过的人也注意到了安平,正走过来。
安平看了眼黍,短暂思考,伸手一指众人背后,大喊:“那是什么!”
向来从容的人这般夸张言行。
女子和众人看了过去。
黍也看了过去。
可还没看清楚,她就发觉自己的手被安平握住了。
在众人被安平的话和动作转移注意力时,安平拉着她一起向远处“逃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安平这样笑着讲。
黍迈步跟着,衣袖猎猎,对方轻盈的身姿和得意的笑容,让她有点移不开目光。
女子风铃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安平又拉着黍跑了几条街。
是凭着“普通人身体”跑的。
黍却不觉得慢,反而感觉心情变得和云还有风一样。
“你居然会跑?”她轻快道。
安平在人群中来去自如,笑道:“人在世上,就要学会逃跑,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比谁跑得快。”
黍想道:“感觉……用左白话本上的话来说,你很得意地说出了不该得意的话?”
“左白又给你新话本了?”安平放慢了脚步,松开了握住黍的手,看向周围更为繁华的街道,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们不会待太久了。”
黍看了眼被拉起过的手,将双手背负又握紧,赶了几步,走到安平身边,说道:“没有给我新话本,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和你一样。”
“可我还记得你刚来时左顾右盼的。”安平边走边道。
黍转过头。
她见到安平仍抱着剑、从未出鞘的剑。
只是安平不再将斗笠戴在头上,而是和她一样把斗笠背在身后。
天上降起细雨,但黍没有察觉,她思考起另外的事。
说来怪……
她越来越觉得,安平怪好看的,特别是笑着的时候。
安平却有注意到雨水,他伸手触碰雨水,望了眼又不知在想什么的黍。
他思量了少许时间后,没有戴上斗笠,而是去买了把油纸伞,打开又撑在两人中间。
黍回过神,见到伞下的自己和安平,又看到远处同样站在伞下的其他人。
她的手也握上伞把,问:“这个可以给我拿吗?我想试试。”
两人握在伞把上的手,相隔不到一寸距离。
“可以。”安平笑着说。
其实他很懒的,有人帮忙撑伞,他乐意至极。
如果没有寿命限制,自身也足够强大,没什么危险,他大概率不会总想着赊刀,而是会想着躺平,逛一逛过去的炎国,多吃些好的。
他松开了手。
两人却站得很近。
雨还在下。
熟悉的驮兽发出“呒”声走过。
和来时不同。
驮兽正走在城中,前蹄落在生了苔藓的白砖板上的积水中,溅起水花。
……
水花恍若飞了三日。
武举。
飞起的水溅到了人的脸庞,又迷了人眼。
左阳探身将人过肩用力一甩,将对方摔按在身下。
“左阳,胜!”
擂台上。
左阳快速调息,扶起倒地的人,又后退拱手道:“承让!”
“好身手,也赖我,技不如人。”对方并没有计较左阳借水迷自己眼一事,反而看了眼左阳未出鞘的长刀,敬佩道,“你头脑真好使。”
左阳不语。
好使吗?
可他前日的谋略关,也才只是“良”。
批注是:兵行险招。
“干得好!哥!”擂台边,左白正大喊大叫,笑得比太阳都灿烂。
左阳听到声音,收了心思。
今日的比试还没到头。
喝彩声如海,擂台边早已围满了城中百姓。
“飒!”
又一道身影撞入稀薄雨幕,上了擂台。
左阳瞳孔一缩,看到了一位腰挂大刀的健壮莽汉。
这是他与对方第三次见面,对方未有认出他。
……对方第二次见他,也未认出他。
身穿贵服的他,拿着药包身披布衣的他,同样腰挂长刀的他。
他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如今的他再回想,也感到不可思议。
但现在……
“硎!”
双方腰刀同时出鞘。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莽汉忽而疑惑道。
左阳有一瞬想说出缘由。
但一个总是笑着的温和身影,又出现在他眼前。
左阳横刀:“何须多想,拿刀问人便是。”
莽汉闻言,仰头大笑:“好!是个男人!”
“双方可准备好?”监武的官吏问。
莽汉和左阳皆沉默。
官吏会意道:“比试,开始!”
劲气骤然迸发,冲破正在消去雨幕。
大刀与长刀猛地相撞,撞出悠长凤鸣声。
莽汉用力压住长刀刀锋,肆意大笑,好不畅快。
左阳沉稳如水,刀锋一侧,刀风一变,偏开莽汉大刀,豁然快了起来。
莽汉抽刀匆忙回身格挡。
长刀却瞬息在莽汉大刀上撞了五次,每一击都击打在对方不好施力的关键节点,荡开莽汉大刀,迎面劈向大汉。
莽汉呼吸微顿,笑得更疯了。
他大刀一挥,竭力砍向左阳腰腹,竟是要和左阳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左阳眼神一窒,长刀骤然扎在身侧,一下子被莽汉砍退了十来步,双脚在湿滑的擂台上滑出许多距离。
等左阳止住退势,莽汉又生出了新力,大笑着提刀压去。
左阳呼吸短暂急促,只觉得耳畔都是自己的如雷心跳。
“臭老哥!”
左阳抬刀匆匆格挡,却被莽汉大刀死死压住,被迫单膝跪在擂台上,一时竟难再起。
莽汉压下面庞,与左阳角着力。
擂台下,左白提剑就要冲上擂台,却被身旁的妇人和维持秩序的官吏劝着拦住。
雨停了,却还有水滴下。
是长刀上残留的水珠。
当水珠从发抖的长刀刀锋上滑落,左阳又从刀锋上看到了自己。
仓惶的自己。
“此刀名‘意气’,少年意气中的意气。”
“锽!”
长刀一错!
大刀劈下,险之又险地擦过左阳脸庞。
刀锋在左阳脸侧擦出血线、带出血珠,左阳却双眼如炬,豁然抽刀砍向莽汉脖颈。
一道气窜入左阳的脑海,既是恶气,也是意气。
这气冲淡恩怨、冲淡生死、冲散了所有杂念。
他要赢!
功名在前,又在台上,有何惧!为何惜身!
为何不赢!为何不能赢!
胜负就在一念间。
莽汉的大刀来不及回防,如此近的距离,左阳的长刀转瞬即至。
莽汉的疯莽令他得以压制左阳,却同样令他将自身置于不该有的险地。
“镑!”
莽汉用大刀刀柄极为勉强地格挡。
可一步慢,步步慢。
左阳长刀挥出如水刀光,一霎便罩住莽汉退路。
莽汉大刀又竭力劈砍,却像是抽刀断水,令长刀化作的如水刀光更为湍急凶狠。
他还在大笑,越劈越快意,也越劈越走向死地。
刀光闪烁。
随着晴天霹雳。
长刀停在大汉脖颈,大刀却也停在左阳右腿。
左阳喘着粗气,胸如风箱鼓动。
莽汉也通红了脸,不是因为任何复杂情绪,只是因为单纯的兴奋。
“快哉!”莽汉仰头啸道。
随着一声“左阳胜”,左阳收刀下了台。
武举结束了,他和另外一些人的比试是武举尾声。
还未多走几步。
一个女孩最先拉住了左阳的手,脆生生道:“左哥哥,你脸受伤了!快蹲下!”
是槐花。
左阳顺从地蹲下,察觉到自家幺妹又瞪了自己一眼。
槐花却像个小大人,如医生般给左阳的脸上了药。
槐花身后,槐夫人笑中含泪,虽未多言,但已将左阳和左白当成了自家孩子。
又是一个孩童跑了过来,钻进左阳怀里,笑道:“好哥哥!好哥哥!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孩子的母亲和奶奶随后而至,提着刚买的谢礼,道:“前些日子的恩情,还没来得急报道,您就匆匆离开,这次可别再推辞了,救命之恩,理当涌泉相报。”
“不用……”
“用,可太用了!”左白笑嘻嘻地接过了礼物。
“好哥哥,你痛吗?”孩子的声音响起,才发现左阳的脸颊有伤。
“不痛……”左阳才说到一半。
“当然痛!”槐花认真道,“人受伤,就会痛,我还要写医嘱!”
“医嘱?”孩童迷糊着。
官吏已在传唤连胜者前往府中,左阳听着孩子们的交谈,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看向周围。
人们的笑声,庆祝声,有失意者,可失意者也不乏鼓励。
他又低下头。
刚放晴的天空再有异样,黑云诡异出现、将要压城。
雷光一闪,又是霹雳。
参与武举者皆面露异色。
时间渐渐推移。
就在勾吴城百姓渐渐变得惶恐时,一道细光如孤鸿掠过,复在须臾间放大,化作一轮转瞬即逝的虹日,顷刻间驱散黑云。
左白张大了眼,见证全程的她跳个不停:“师父!是师父的剑法!且慢!你看到了吗且慢!”
名唤“且慢”的宝剑发出清冷剑吟。
左阳一直在沉思,对外界的事情没有感知,此刻听到左白说“师父”,才抬起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远空,白云青山。
近空。
天朗气清。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