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火焰·967年5月】
“(疲惫地)尊敬的教友兄弟们,好久不见了,希望你们近来一切安好。”
“(恭敬而欣喜地)尊敬的活圣人,我们没想到您会突然驾临,如您所见,即使我们因身负恶咒而无法进入城市,但我们的生活并不艰苦,这里有我们需要的一切,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日子未免有些过于安逸....如果可以,能否请您替我们劝谏艾默里克大人?我们精力充沛,不需要休息,而应该和艾默里克大人并肩作战。”
“(严肃地)请容我拒绝,布鲁图斯大人,我认为艾默里克大人的安排深具睿智,不容我置喙,这种轮换虽然简单,却是真正可以长期沿用的制度,艾默里克大人比我更具智慧。”
“(失望地)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无意质疑艾默里克大人的智慧,只不过我们一时难以适应如今这样安逸的生活....虽然我们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但....许多人也深受创伤。”
“(叹息)我明白,但我自己也深受其扰,很抱歉我没法给你们提供有用的帮助。”
“....我明白,等等!您不再多待一会吗?许多教友兄弟都在为您祈祷,如果您愿意见他们一面,也许——”
“(疲惫地)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布鲁图斯大人,我深受困惑与愤怒之苦....也许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可现在,我必须离开了,再见,布鲁图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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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门关闭的时候,身后的呵斥和骂声也随之平息,小罗索的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如果有得选,他并不希望采取这种手段,可霍尔顿如今每况愈下,危在旦夕,事实已经证明,过去的经验和规则不能挽救这座城市和它的人民,小罗索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新的做法,新的盟友上。
靠在墙上,小罗索用力攥紧自己胸前的衣物,他痛苦地喘了两口气,然后才重新站起来,若无其事,雷厉风行地找到了总管——一位贵族出身,已经为霍尔顿伯爵服务了五十三年,经验丰富,坚实可靠的老人:
“杨,给我筹办一场包括宴会的集会,后天中午开始,我希望霍尔顿的所有骑士和贵族都要到场。”
老人看了一眼故作镇定,却难掩匆忙急促的小罗索,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回答:
“后天?好,但我该以什么名义邀请他们?此外,您是否希望大主教出席?”
“以霍尔顿领主的名义,告诉他们这关系到霍尔顿的未来,至于大主教....”
小罗索犹豫了整整一分钟时间,他不认为大主教会支持他,也不打算邀请大主教,可最终,他还是承认自己暂时还没有办法绕过大主教在这座城市里的权威:
“当然。”
“好,”
老人点点头,随后开始熟练而从容地筹划:
“一场宴会加集会....我们要把主大厅清理出来,我今天就能安排人去做,我们储存的食物不足以支持这种大规模的宴会,必须马上去市场上购买,按照现在的情况,食物支出大概需要65个金布朗....”
老人一边在他的手账上书写计算,一边喃喃自语,最后,他重新抬起头,把浑浊的视线投向小罗索,平静地问:
“这笔钱可不少,先生....我想知道您的父亲是否知道这笔支出?如果没有族长的首肯,我恐怕不能执行。”
小罗索看着老人,果断而不容置疑地说:“我有资格决定是否使用,以及如何使用家族的资金,杨。”
“是啊,您当然有,”
老人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从容却坚定地说:“但我还是需要族长的许可。”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小罗索才再次点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破绽:
“我的父亲当然知道这件事,去做吧。”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应承,他浑浊的瞳孔中看不清情绪,但沉默足以表明他的态度,可在漫长的对峙之后,老人又缓缓点头,平静地移开视线:
“我明白了,先生....虽然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合理,但在这个关头举行宴会,看来您父亲的决心相当坚定啊....我马上就去安排,我会把准备好的邀请函放在书房里,记得提醒您的父亲在晚餐之后,明早之前来填写邀请函的落款,先生。”
小罗索面无表情地点头:“我会的。”
看着杨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小罗索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让杨停下,取消这场宴会,这就能让一切都回到熟悉的轨迹。
他或许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视霍尔顿毁灭,哪怕失去了封地,他也还有一个贵族头衔....以及一笔沾满了鲜血,却称得上充裕财富的可以继承,没有任何人会因此指责他,可是这个想法只是刚刚成型就被他立即掐灭,当夹杂着腥臭的热风扑面吹来时,小罗索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荡到了城堡顶端的露台上。
一个熟悉的,冰冷而又空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值得吗?”
“你是怎么....”
小罗索惊愕地抬起头,在黄昏与阴影的交界处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黄金面具,他本想质问,最后却变成了无奈的叹息:“算了,连我自己都没发现。”
那张黄金面具并不回答,也没有和他交流的打算,而是冷漠地,机械式地继续发问,仿佛在它的长袍和面具之下隐藏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被人为雕刻好态度、面貌以及目标的石像:
“为什么?”
“别问我,我不想回答,”
小罗索叹了口气,不再和那张闪耀夺目却空无一物的黄金面具对视,而是倚靠在露台上,眺望荒芜而衰败的远方,最终,他的视线在那座显眼的木质要塞上停下,在他的一生中,他前往那座庄园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都没亲眼见过那里面的农奴,可不知怎的,他今天居然为了那些奴隶和他的父亲闹翻了:
“我已经回答了你很多问题,轮到我问了,告诉我,在你看来,我这么做是为什么?”
“你聪慧机敏,意气风发....你自觉生来就与众不同,拥有独一无二的使命,你傲慢而又虚伪,你并不高尚,却希望人们称你为高尚之人....”
出乎意料的是,那张黄金面具居然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个声音少有地不再空洞,而是充斥着明确的愤怒、痛苦与疲惫,可这些清晰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又让面具之下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难以分辨声音主人的真实感受,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一开始只是冷静的分析,可到最后却像是压抑着愤懑的抨击:
“你对世界充满愤怒,因为它不如你想象中的样貌,对荣誉的贪婪占据了你,你屈服于自己对光荣的渴望,你不计代价地想要挣脱现状,不愿再做无名小卒,你渴望成为众人的焦点,你抛弃一切,所求之物不过仅仅是别人望向你时的崇敬和畏惧....你认为你在解放自己,认为你即将实现你的全部潜能,但在我看来,你将自己的精神沉浸在虚伪的成就感和殉道者的自我感动之中,你已经失控了。”
起初,小罗索对这段极尽冒犯和侮辱的评论感到愤怒,但扎尔越是陈述,他的表情反而越是轻松,最后靠在栏杆上笑出了声:
“也许你该把你的面具摘下来再好好看清楚,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绝不可能是你面前站着的男人,我没这么....罪大恶极,你不是贵族出身,对吗?你不明白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荣誉和敬畏不需要争取,那是我们与生俱来之物。”
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小罗索的嘴角就已绷紧,他不得不承认,扎尔说得不完全错误,至少,他的确满腔怒火,并且再也难以忍受现状。
他对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这是他第一次经历,却早已听过与读过许多,他知道,不管他自己怎么极力否认与掩饰,最终当他的事迹经由诗人之口流传于世时,人们会将这称作是贪婪和野心。
“就这样吧,”
小罗索撑起自己的身体,怀疑和失落已经爬上了他的面孔,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语气不自觉地冷漠了许多:
“我没法命令你,但你最好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除非你非得把井然有序,手到擒来的事情搅得一团糟,别做这么愚蠢的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