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唢呐声响彻街道,极其高亢的升调之后,低沉悲恸且冗长的声调占据了丧乐剩余的全部篇幅。丧葬队列成两排,中间是高高的花圈。两排挽联上书黑色的毛笔字。
送葬的人沿主路撒着纸钱,从火葬场,穿过小区,路过警局,经过季坝的窗前。
“吵几把?”季坝通宵玩了一晚游戏,她被唢呐声吵醒了。
“大早上吵nm?家里死人……”
季坝快速缩回头,她看见了头里穿着孝服的孝子,是赵先生。
季坝惊出一身冷汗,她才想起这回事,得搬家了。
马上就搬。
唢呐声逐渐远去。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楼道探头探脑,直到确定了没人才出来。趁着赵先生一行离开,季坝套上卫衣的帽子偷偷摸摸出了门。
衣服,电脑,被褥,一个背包加上一个手提箱就差不多了。实际上季坝没啥要搬的东西。但是她能搬去哪?季坝站在满地的纸钱中间有些茫然。
找个老太太杀了然后住里面?
不行不行,她在指着老太太儿子说nmsl的时候就会被打一顿。此路不通。
季坝有些烦躁,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胡乱地划着。图片与文字飞快划过,她根本没看进去。
轮胎碾压沥青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小轿车飞速驶过,扬起一片纸钱。
几片纸钱甚至飞到了季坝的脸上,她涣散的双眼迅速对焦,被吓得后退了几步。不安瞬间转化为了烦躁,季坝顺手抄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抡圆了膀子向着小轿车驶离的方向扔去:“wcnm开这么快。”
飞扬的纸钱缓缓飘落。季坝刚骂完就后悔了,应该直接杀他妈的,现在补一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侧腹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好像是刚刚扔石头的时候拉伤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坝欲杀而车不在。住处还是没有着落,季坝感觉电脑和包裹也有点太重了。
妈的,季坝咬着牙拖着行李箱,顾不得灰尘,一大袋行李不得已放到了地上,她捂住侧腹蹲了下来。
又有几辆小轿车驶过,最后一片纸钱也落到了地上,季坝捂着侧腹咬着牙,正不知去往何处。
“季坝?”
“嗯?”何人竟敢在大街上直呼自己的尊名?马路对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看向这边。
“阮希?”
街道那头,与季坝年纪相仿的女性左右看看,确定没有车后一路小跑穿过了马路。
阮希是她的大学同学,长得好看,奈何声音像钢筋,性格也像钢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百天在做志愿活动,偏偏学分也一点没落下。因为阮希特殊的性格,她曾在寝室里被孤立很长一段时间,又因诚恳的态度和热诚的性格感化了所有室友。
但季坝敢肯定,阮希绝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
阮希似乎十分兴奋:“实习之后就没有看到你了,做什么去了啊?怎么不联系?”
季坝挠挠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总不能说自己天天在网上杀别人妈。
“怎么拿着这么多行李,你要搬家吗?”
季坝挠挠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总不能说自己杀了邻居亲妈还用她骨灰盒换了黄焖鸡米饭。
“行李先放放,走,请你吃顿饭。”
季坝终于挂不住脸:“那个,我还没找到住处……”
正拉着季坝转身要走的阮希停住了脚步:“那先住我家,我现在一个人住,你来了我也有个伴。”
季坝紧张得打哆嗦,本能地想摇头拒绝,又想起自己不知道住哪。季坝的脑内天人交战,住别人房子的羞耻与逃离原住所的紧迫感争夺着季坝大脑的控制权,但她的身体却由于纠结和怯懦站在原地不动。
杀马成瘾的季坝。
“走啦走啦。”
小小的季坝被阮希半强制地拉回了家。阮希扛走了装着主要行李的大包,季坝则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阮希住在一个没有电梯的筒子楼,扛起大包的阮希健步如飞,相比之下,长期缺乏锻炼且身材娇小的季坝则有些力不从心。
“漫……慢点……我快死了……”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还有……多久……”
“已经到三楼了,再走七层就到了。”
阮希带着半死不活的季坝爬上了十楼,摸出钥匙插进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带着阳光气味的风灌入潮湿昏暗的走廊,拍到季坝脸上,刺得季坝睁不开眼。
阮希住的同样是出租屋,但十分整洁。阳光从南面的窗户越过一排晾晒的衣物照入室内,一室一厅的小出租屋弥漫着少量洗衣粉的清爽气味。
“欢迎我们的新室友!”阮希站在窗前,面对季坝张开双臂,一排整齐晾晒的衣服在她身后随风飘动。
濒死的季坝趴伏在行李箱上,望着强光中的阮希圣洁如天使。杀马系统被这气场压制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季坝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不是走马灯。
季坝暗道一声不妙,二十年来作恶多端,终于有人来收自己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床被褥。“好在阮希并不准备收了季坝。
“谢谢……你……”季坝有些局促不安,摸来摸去发现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你吃不吃黄焖鸡米饭?”
然而忙活着的阮希没听见,季坝只能托着那盒黄焖鸡米饭走到了窗前。
白色的墙壁上,季坝站在窗前,喘着粗气望着下面。
十层很高,下面行人车辆小如蚂蚁。马路被炽烈的骄阳烤成一片白色,高大乔木的叶片也闪着晃眼的光随风晃动。一切都是白色的,连墙壁都被太阳晒成了晃眼的白色。
季坝的呼吸平复地很快,但她依然站在窗前,塌着肩膀看着楼下。
“准备好了吗?咱们一块出去吃个饭!”身后传来了阮希的声音。季坝慌忙扭过头一路小跑过去:“黄……黄焖鸡米饭,真不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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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也要走十层楼梯,季坝又死了一遍。
“吃什么?季坝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客!”
双腿打着摆子的季坝跟在阮希身后:“都……行……我先……歇会……”
“走走走!咱俩多久没一起吃饭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和以前一样吗……”季坝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不好意思接话。趁阮希不注意掸掉了卫衣上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骨灰。
不行不行不行,季坝感到头皮发麻,得找机会溜走,直接走又不好意思。季坝像个猴子一样紧跟在阮希身后,张望着四周寻找逃跑的机会。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时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吧小坝。走路别玩手机多危险啊。”
“嗯……嗯?啊对。”正在群里高速打字寻求帮助的季坝一愣,慌忙切屏。
“看什么呢?”
季坝随手切到的浏览器首页上,俊朗的藏族青年正骑着高头大马,他的身后是蓝天和鲜艳飘摇的红旗。这是一份专辑封面。
“我在看……在看雪豹。”
“你也听礼堂王的歌啊?他刚去联合国演讲,这几天还要来咱们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