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槿小声哼着歌,将滤网从厨房墙壁的挂钩上取下,为蛋液过筛。
对余槿来讲,这间林燕栖在大学附近的小公寓已经入宫自家那般熟悉——虽说这里的装潢与家具摆放的确尽可能地还原了她的独栋小屋,但能让她产生这样的归宿感,主因果然还是来得次数太多了吧。
每周至少一次,余槿会在这里留宿;至于工作时的午后忙里偷闲来这里歇息的次数,更是根本数不清。
*
“为什么不搬到我家里住呢?我不在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照顾小祈吗?没必要多租一间公寓房吧……”
余槿曾这样问过林燕栖。
可是,林燕栖却只是暧昧地笑了笑,果断地拒绝了这诱人的建议。
“不行啦……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要什么时候才可以?
你在顾虑什么?
非得等竹祈自立离家以后吗?
余槿知道,只要追问,林燕栖肯定会回答自己;倘若她执意要求,林燕栖一定会照做;可那时候她却止住了话头,默默顺从了林燕栖的选择。
自曩世回归、接受林燕栖的爱意后,余槿发觉自己对这位得意门生的感情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对于将自己从曩世带回的感激,对于恋人的怜爱,对于后生的宠溺,因往事而产生的歉意,出于不对等的付出与回报产生的愧疚。
那些凌乱的心绪盘根错节,让她怎么都理不清。
不过意外的是,这与曾经对余樰还有对司宁宁的感情有着本质的不同——她居然一点都不感到烦躁与困扰。
或许是因为,对余槿来说,有她陪伴在身边,实在是过于安定、过于幸福了吧。
*
“呼哈~老师早~好香好香好香——在烤什么?”
林燕栖打着哈欠出现在了余槿的背后,慵懒地打着招呼。她身着睡衣,未梳的长发凌乱着蓬成一团,湿润的眼睛半睁着,浑身上下充满了对她而言极为罕见的松弛感。
……不过对余槿来说,这样的林燕栖早就司空见惯了。
“蛋挞。早饭还没好呢……这么困就再去睡会吧。”
“才不要呢~”
林燕栖撒着娇贴了上来,不安分的双手窜过余槿的腰,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别这样,好碍事的……”
余槿扭过身子,朝林燕栖微微皱眉,可她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倒更加肆无忌惮地将脸压在了余槿的肩头。
“怎么,这就嫌弃我啦?明明昨天晚上还——唔?!”
余槿并没有让她把没羞没臊的情话说出口,轻柔地地吻上了她的双唇。
顷刻之后,两人分开,徒留下林燕栖一脸通红地摸着自己的嘴唇:“我……我还没洗漱啦!别突然做这种事啊!”
余槿带着几分得意回道:“谁叫你说什么‘嫌弃你’这种话——那我不得证明一下吗?”
“这说法太狡猾了吧……”
被余槿压制的林燕栖不满地嘟囔着,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像是要补充能量似地,她再度紧紧地抱了余槿一下,尔后便跑向了洗手间。
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余槿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
当林燕栖出现在餐桌旁时,她已经全然没了方才的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聪慧与狡黠。
她不客气地拿起烤好的蛋挞,吹吹热气,小口吃下,然后有些郁闷地评价起来:
“这个……完全不够甜呢,老师……”
“我只加了三分之一的糖。”
“哎……?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小日子已经够甜腻,所以不用再多加糖了吗?”
不知何时,余槿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彻底无视林燕栖招牌的土味情话了。感慨着自己成长的她,波澜不惊地解释道:
“不。因为燕栖你的体重已经——”
“停停停!别提那个啊!”林燕栖悲鸣着,将吃了一半的蛋挞放回了盘中,“我不吃这个了还不行嘛!”
“所以我已经减糖了……既然咬过了,就给我吃完。”
“呜呜……既然在意我的体重,就不要老做甜食啊……”
“还不是因为你很爱吃吗?”
“因为是老师做的,所以我才爱吃——好了好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的确是挺爱吃甜的啦!”林燕栖无奈地拿回蛋挞,抱怨道,“真是的,明明最近小祈和老师都在吃差不多的东西,饭量也跟我差不到哪去,凭什么只有我的体重在狂涨啊……之前明明不这样的……”
余槿苦笑着耸耸肩,没有回应,但心里多少也能猜到答案——
现在她的身体状况,只不过是单纯的触底反弹而已。
在过去的两年里,为了守护余槿在现世仅存的痕迹,林燕栖独自对抗着另一个世界,身心承受了超乎想象的痛苦与折磨。
余槿仍记得重逢时这位她的模样——瘦削、憔悴、疲乏、仿佛触之即碎,干枯的面容上唯有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无法被摧毁的觉悟与坚持。
每每想到那时候的林燕栖,余槿便几乎要心碎。
她深知,自己哪怕用尽余生也无法报偿这位少女的付出,因此现在,她必须要尽可能地去爱她、去回应她——
“老师。”林燕栖打断了余槿的思绪,语气里有着几分无奈,“你又在想奇怪的事了吧?”
“你在读心吗?”
“才不用那么没情调的东西呢。老师在想什么,我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林燕栖叹息道,“不过……老师老这么想,真得挺伤人的哦。毕竟,老师并不会是因为想要报答我,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吧?”
“当然不是……!”
“那就不要总是露出那种心痛的表情。”林燕栖简单直接地指摘道,“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想让老师感觉一丁点的悲伤,我只想要和老师一起幸福。所以,多向前看看……别纠结什么过去的报恩啦,好不好,宝贝?”
说着这些时,林燕栖脸上的笑容格外耀眼——在那其中,有着总在瞻前顾后的余槿,羡慕到嫉妒的纯粹。余槿自觉没法像林燕栖看的这么透彻,不过这样犹如太阳般温暖的笑容,也令她多多少少可以感到安心。
余槿端起热牛奶,轻轻喝下,尔后缓缓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不过一码归一码,蛋挞有三个是你的,给我吃光,不许剩下。”
“哎哎?!可它真得一点也不甜啊——!”
*
“老师……不回家一趟吗?”
余槿坐上副驾驶时,林燕栖扭过头来,带着几分关切问道。
“不用,”余槿从容地回答道,“直接去琴房就好。我昨天提前给小祈准备便当了……还是两人份的。”
“不不不,我不是指这个——那俩孩子……昨天独处了一夜吧?”
余槿眨眨眼,再度回道:“家里也有指套哦?还是你买的来着……小祈应该知道在哪。”
“咳咳……!不,我也不是说这个——不过你这当妈的也开明过头了吧?!”
林燕栖在某些方面莫名其妙的格外纯情,让余槿感到有些新鲜:“那怎么啦?小祈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再说对象是那孩子,这种事情我还是放心的……反倒是你,怎么突然迂腐起来了?”
“这两年里,可是我在照顾小祈啊……”林燕栖表情复杂地说道,“我知道宁宁是个好孩子,但我总觉得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
“打住。刚刚你还在说,不许旧事重提哦?”
“不不,跟我的事无关——昨天,宁宁不是因为和小祈吵架来找我了吗?”林燕栖解释道,“她跟小祈,某种意义上都挺钻牛角尖的……放任她们自己去消化这样的感情,会不会太冒险了?”
“嗯……抱孙女确实有点早了……”
“所以我不是在讲这个啊——另外,就算是魔法少女也没这种能力吧?!”林燕栖少有地正经吐槽道。
“这都哪跟哪啊……”
“怎么……你不愿意吗?”
被余槿跳脱的节奏带着走的林燕栖,双颊顿时染上了可爱的绯红:“肯定愿意啊!改天我去问问梓桢好了……不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我已经好久没见她了——不对,跑题了!我是在说小祈跟宁宁的事啊!”
为了表现自己多么认真似地,林燕栖迟迟没有发动汽车,而是正视着余槿,认真地继续道:“在老师不在的两年里,那两个孩子可一点也不轻松。啊,我不是在怪罪老师,毕竟哪怕我在,也没能帮上她们什么忙……所以,现在的她们,肯定依旧没什么安全感吧……”
承受了最重的负担的少女,却表达着最真诚的愧疚——
明明这些都不是她的责任,明明始作俑者是余槿才对。
余槿强忍住想要紧紧抱住林燕栖的冲动,略带苦涩地回道:“但……又能怎么办呢……?做出错误决定的人是我,像我这么不称职的大人,哪怕再向保证什么,也无济于事啊……”
“才不是老师的问题呢!即便惹老师生气我也要说——这都是余樰的错好吗!”
余槿不置可否,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哪怕是余槿,也早已没了为姐姐辩解的理由了。
林燕栖轻咬嘴唇,想了一会,再度开口道:“老师,我觉得不论如何,身为大人的我们,都该为孩子们做个表率才行——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至少可以守护她们的未来。”
深知曩世险恶与魔法少女系统局限性的余槿,深知这并不是杞人忧天。
“燕栖,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余槿反问道。
身为拥有始源水晶与蓝月加护的、最强的魔法少女,余槿自己依旧对未来充满了忐忑,她又该如何去驱散女儿和友人的不安呢?
“……我也……不知道啦。”林燕栖垂下肩膀,沮丧地回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但具体怎么做,就……”
向来无所不能的天才少女,毫不掩饰地在恋人面前,暴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既然如此,自认为远远比不上她的余槿,只能无奈地苦笑:“连燕栖都想不到的话,像我这样的笨蛋不就更不行了吗……”
“不不不!小祈是老师养大的女儿,对她的了解肯定比我这假妈妈深得多啦!所以,我才觉得老师应该好好想想啊——”
“……你倒是完全不反驳我是笨蛋啊?”
“比老师聪明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哦?”
“就你伶俐行了呗——好了好了,赶快走吧,再不去琴房雨苑要催了——”
*
“哈啾……!”
与此同时,正坐在琴房休息室摆弄电脑的宋雨苑好像听到了余槿的念叨似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啧……怎么还不来啊。”
宋雨苑揉揉鼻子,抬起抹布,皱着眉望向门口。
她总是最早来到琴房的,比起林燕栖与余槿,她反倒对这间教室更加上心。
*
过去的两年里,余槿被现世所遗忘,钢琴教室的主人也连带着被修正成了林燕栖,而宋雨苑则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助教。
在那段时间里,林燕栖既要照顾竹祈,又要用能力维系对余槿的记忆,分身乏术的她压根无瑕顾及钢琴教室的事;因此虽说身份只是“助教”,实际上宋雨苑才是教室的管理者。
了解内情的宋雨苑并未抱有任何怨言,即便她根本不记得余槿,仍默默地打理好了一切,直到余槿从曩世归来后,钢琴教室依旧是原本的模样。
这令原本就对她深感歉意的余槿格外感激,甚至想要把这间教室完全托付给她作为回报。
对此,宋雨苑只是冷笑道:
“得了吧。你招的那些小女生们,一个个被你迷的神魂颠倒的——要是你不在还好,你回来了我可管不了她们。”
余槿只能作罢,退而求其次地大幅上涨了她的薪资;自此以后她们的关系也终于有了缓和,虽不至于到密友的程度,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剑拔弩张。
*
在宋雨苑发呆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她头也不抬,故作不耐烦地抱怨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非得比学生来的还晚才行?”
然而,
“……诶……?宋……小姐?”
回应她的,却并不是那对你侬我侬的师生,而是意料之外的年轻女声。
宋雨苑抬头看向门口,愣住了。
“小黎……?”
“啊,是我!原来您还记得我呀,宋小姐!”林燕栖的前经纪人微笑着走近了她,接着打量着四周,“燕栖不在吗?”
“嗯,还没来呢。应该就快到了吧……要不,先坐下来等会?”
“不用不用,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啦……既然她不再,就拜托您给她这个吧。”
黎小姐笑着,递上一封精致的白色信封,上面用淡粉色的笔触勾勒出了一个心形。
“这是……?”
“是请柬。”黎小姐腼腆的笑道,“我就要结婚了——就想着,果然还是得邀请燕栖呢……”
身为曾经红极一时的钢琴家出道以来唯一的经纪人,她和林燕栖互为彼此的贵人;显然,那份联系并非只存在于冰冷的公文与合同上,也没有因林燕栖固执任性的隐退而消散。
“喔……是婚礼啊。”
“说起来,我会跟爱人认识,也是因为多亏了和燕栖一起工作的缘分呢——啊,总之拜托您交给她了!”
宋雨苑粲然一笑:“好,交给我吧。”
“谢啦~”
似乎时间很紧张的经纪人小姐,摆摆手,尔后匆忙地离开了。
“结婚吗……”
宋雨苑望着手中的请柬,喃喃道。
奉行独身主义的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成家的样子,可不知为何,她的眼前却浮现出了这间教室的另外两人。
深知她们历经了多少磨难的宋雨苑,即便无法与她们共情,也发自内心地想要去祝福——或者说,“诅咒”——
“那两个蠢货,就活该结婚啊。”
*